素处以默,妙機其微。飲之太和,獨鶴與飛。





















葱。




管理人/葱。
毛控。道士控。对称控。
老梗王。少女心。不敗家會死。
圖文勿轉。
不接受非友人連接。

家裏蹲的太爺們/
無上 明珠 切玉 止水
長弓 朝露 法心 白虹
滄海 赭山 白鷺 歸龍
重衣 秋水 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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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 滄瀾


BGM/云中之月



朱弦三嘆。
浮屠三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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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劍。
我知道大多數都不是爲了這個買的…所以整理下貼出來也沒問題吧TVT
如果看了喜歡也快來領回家喲,還有剩余~
不是多沉重的東西,看的時候也輕鬆些吧,并不是挽歌,我希望它只是一首安眠曲而已。
[搞笑藝人!讓我去做搞笑藝人!]
不過說起來這個排版好難看,密密麻麻的囧…书里比较好=。=[自己美]
這個我應該還會繼續寫,寫六毛寫鳳凰,不過秉承俺龍X道士的慣例莔式,毫無疑問,我是荒六的= =!




不可相戀,相戀則繫其心,不可不戀,不戀則情相離。
——《正統道藏》




始終。



每年雪落梅花開的時候,蒼會到我這裡來。

每次來之前,他都先要去兩個地方探望幾個舊友,一個是混沌岩池,一個是他以前住的天波浩渺。
用以前,也就是說他已經不再住那裡,而現在蒼住在哪,他從沒說起過,我也無意問。
我只知道每年這個時候他會從江上來,出現的時候總是站在小竹筏的前頭,衣袂飄飄的,煞是好看。
於是每年這個時候,我就打著傘站在渡口等他來,幫他拍掉肩上的積雪,再把傘遮過他頂著三層梳粧檯的頭頂,然後回家。

他來我這裡,可以說什麼都幹,蹭飯、搓麻、彈琴、使壞種種我們無聊時幹的事一個都不落;也可以說什麼都不幹,因為除了以上這些時候,他都在睡覺。有時候是上一秒他還在你的印象中精神著,下一秒腦袋就耷拉在你肩上了;有時候看著他眼睛越來越瞇越來越瞇,接著就在你對面睡過去了。
有一次我終於忍不住問了,蒼你為什麼這麼愛睏。
他說睡著了時間會感覺過得比較快。
我說你這麼大個人就沒事可做嗎。
蒼用他的小瞇眼看似鄙夷地瞄了我一眼,你這麼大個人又有事可做嗎。
……咳,我還可以欺負龍宿。

說到龍宿,一開始龍宿是不待見蒼的,他討厭蒼那種看所有人都是用下四十五度的眼神,更討厭他來了以後我跟他琴簫合奏,更更討厭我把白玉琴順過去跟他琴琴合奏,他對蒼的評語就是裝逼、面癱、死睏、假清高……等等。
倒是蒼每次聽龍宿這麼說的時候,會有些笑意浮上來,我不知道被人損假清高有什麼好暗爽的,不過既然他不介意,我也就豁然許多。
後來久了,龍宿也就發現那下四十五度角是人家天生瞇瞇眼,不能算蒼的罪過。而且蒼也確實彈得一手好琴,一落手就是風生水起的感覺,便是虹銷雨霽的氣象,風回海立的聲勢。龍宿也很是欣賞,人說藝術是可以穿越世俗偏見的,看來果真沒有錯。前儒門龍首就是前儒門龍首。

龍首肚裡能撐船,你說是嗎龍宿。
誒~華麗無雙的吾,才不同汝們這般寒酸道士見識。
寒酸?蒼可不寒酸,你看他那三層梳粧檯……

話還沒完,就見蒼頂著他沾了雪花的梳粧檯進來了,後面還跟著佛劍。

好友,你怎麼會跟蒼一道?我問佛劍。
吾來的時候看到蒼靠在院裡柵欄邊邊睡覺,本來無意擾人清夢,不過看雪越下越大,雖然已經埋了一半,不能讓他另一半也給埋起來,就把人叫起來了。

我在龍宿用扇子也擋不住的殺人眼光下給蒼理身上的雪,他看起來還是沒醒,眼角紫紅紫紅的,眼底映著窗外的雪光。
似乎明白了,這個人就是有冬眠的習慣,又怕睡死過去了開春也不知道,於是跑到個有他人的地方待著,而我的作用,大抵,就一鬧鐘。

我也不介意給他當個人形鬧鐘,而且看蒼睡覺的樣子是很有趣的。
佛劍睡著了依然寶相莊嚴,龍宿睡著了更加國色天香傾國傾城,而蒼睡著了,就像個小動物一樣,蜷起身子縮在床靠牆的一邊,沒有任何防備的樣子,像小動物幼毛顏色一樣的頭髮鋪滿了整個床。想起龍宿說我睡著了也是一副……咳,很好吃可食的樣子,於是我把這理解為道門獨有的天真。
我要先把他的頭髮收拾好自己才能躺上去,兩個頭髮都這麼長的人一起睡是挺麻煩的。因為蒼睡在身邊,所以躺平了偶爾會想起以前的事。
已經很久很久了,連一些原本慘痛不堪的事情也似乎打上了柔光,變得可以紀念起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會想起,蒼總是睡得很快,我覺得我好像還有很多話要跟他說,但是他已經睡著了。

無所事事的時間過得很快又過得很慢。
梅花落的時候我又在渡口送蒼離開。
我帶了把傘,遞給蒼說下次不要再無意義地耍帥了,雪要是大,記得打傘。
蒼接過去,撐開傘,素白的,握在手裡轉了幾圈,就看見周圍飄落的梅花都隨著轉了起來。
還是你比較合適。說著把傘收了起來,交回到我手裡。
你有帶,我就不用了。
然後拈出一瓣夾在傘底的梅花,衣袖一甩,就看它隨風遠去了。
什麼時候你的傘容不下我了,就跟我說。
好。我回答。
然後蒼踏上竹筏就走了,我很想再送他一段,只是已經到了盡頭。
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自己很幸運。
要是沒了那兩個人,那麼長那麼長的歲月,恐怕也只能跟他一樣,數梅花開了幾遍,又謝了幾遍了。



我看著他先躺進去,然後幫他把擦得很乾淨的怒滄放在他身邊,再遞給他一個抱枕。蒼兩手接過去,放在身前拍鬆軟了,才滿意地攬進懷裡。
這次你要睡多久?我問。
我也不知道,大概挺久的吧。他回答。溫柔的臉上淡淡散開來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你要記得叫我。
好,我記得。
說完,蒼對我笑了一下,蹭了蹭枕頭然後就閉上了眼睛,我替他把被子整理蓋好後,看了看他的睡臉,然後轉身離開。
離開的路上梅花像雪一樣落下來,漫天飛著。
我知道,又是一年春歸了。
而蒼,我想我不會再叫醒他,或許,也叫不醒他了。




束髮。



誒,劍子,你現在有空嗎?幫我個忙。
怎麼了。
我起身,看見蒼坐在桌子前面,桌子上散了一大堆珠釵帶帶。頭髮看起來梳了一半的樣子。
幫我梳下頭,突然不知道怎麼的,就梳不起了。
說完就把手放下,像是等著我過去。
好。我繞到蒼身後,散開他紮得歪歪扭扭的一叢不知何物的髮型。
只要你不嫌我手重。

先把額前白色的兩股分出來放到前面,再把其餘分成六股,最多那份披散在後面,兩鬢的兩股先攏一下,剩下的三股要編起來。
我認真地勞作著,他倒是頭微微向後仰著,看起來很享受。

以前都是誰給你梳啊,我問他。
梳得最好的是翠山行。翠山行之前是無雙。
蒼答得相當坦然,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樣子。
說起來當年道尊扔我去道境進修的時候,還真沒輪到過我給你梳頭。
蒼扭過頭來看了我下,現在也不遲麼。
是說赭杉給你梳過嗎,我看你們倆頭髮挺像的,他應該很有經驗吧。
剛說出口我就後悔了,有些話題不論過了多長時間,可能還是不要提起得好。
赭杉?你饒了我吧。他出了名的手腳不協調你又不是不知道。
當年你也看到過吧,上劍術課的時候,他右手拿了拂塵就忘了左手拿了劍,左手拿了劍就忘了右手拿了拂塵,拂塵一甩劍先出去了,想去救劍勢又忘了手裡有拂塵,結果拂塵和劍都出去了,而且次次都插在宗主身上。
當時我就琢磨著,當什麼都好,就是別當宗主,忒慘了。
蒼慢條斯理地說著,我一面聽他說,一面把多餘的頭髮都先撥開放到前面,低頭給他編著麻花辮。
他那個頭,都是墨塵音給他弄的,墨喜歡做飯,於是順手就給他頭上扣了個碗公。後來墨不在了,我也不知道還有誰能幫他弄,或許就沒有拆掉過也說不定。
原來秘技是不拆啊,我做恍然大悟狀。難怪你們畢業的時候都叮叮噹噹帶著一大堆裝備,他就兩手空空連個拂塵也沒有。
可不是麼。
赭杉呐,真的是個很可愛的人,他那張臉配上他那嚴肅的表情讓人特想欺負,記得他剛入門時那個囧樣,之後他能當上四奇之首我也沒想到。
辮子已經編好了,接著我問蒼要根帶子把它紮緊。
一個人在一些地方差些,必定就會在另些地方害,上天是公平的。
不,上天對你就是不公平的。我反駁他。
怎麼說。
你看你啊,就無論哪方面都很優秀。
蒼笑著,輕輕地搖了搖頭,可是早就沒有用處了不是嗎。
我無法回答他,只能沉默地幫他把麻花辮在頭頂盤起。
哈,話題嚴肅了。他伸出手一邊把桌子上的髮飾分類整理開,一邊又跟我說起來。
你還記得當年上五行轉命課的時候吧。
呃……我知道他要說什麼,於是一時間心情複雜。
唉,想笑你就笑嘛。都跟他說得很清楚了,不要戀戰,目的就是用五行借命出陣,大家都出去了,他還是一個人很嗨在裡面打打打。不,是兩個,還有無雙。最後他還很仗義地說無雙!你先走!剩下的我來!然後一腳就把人給踢出陣了。
是啊,所以這門成績赭杉第一無雙第二。
嗯,倒數的。當時就覺得就兩人這性格,一定活不長,果不其然。

說這些的時候蒼始終是平靜如水的,他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我能想像他波瀾不驚的面容,而這波瀾不驚之下到底有多少暗湧我也無法去揣測,只是沒道理地越發覺得難過了。
蒼,你哭過嗎。
他今天是手抽風了梳不起頭,我則是腦抽風老在說些蠢話。
他愣了一下,然後哎了一聲,說,劍子你弄疼我了。
啊,抱歉。
原來是我扯掉了他一根頭髮。我撿出那根纏在梳子上的頭髮,放到他手上,是紫色的,泛著淡淡的光暈。
蒼把那根頭髮拈起來,對著窗外面早晨的陽光看著。
應該有過吧,可時間太久了,為什麼事什麼人哭的,早就忘了。
我知道他在說謊,只是如果連這也要戳破,那還是裝作不知道的好。
想來蒼也意識到了他這個謊扯得不怎麼高明,於是掉轉頭來問我。
劍子,你又哭過嗎。
我?沒有。無比乾脆地回答他,同時手一發力把他那幾層梳粧檯給卡進去。
他又笑了,看起來一點也不相信。
我跟你說,我唯一一次想哭的時候就是那會兒,我把那本對龍宿很重要的破書弄丟了,他跟我說要深山退隱不用再聯絡的時候。
然後呢?
哦,然後他就說了再會,我當下就哭不出來了。
蒼看起來今天心情很好,居然笑得身體都微微抖起來。
你跟龍宿很好玩。
好玩?你這個註解也很有意思。
蒼笑完了又跟我說往事,你還記得金鎏影嗎。
記得,就是那個金燦燦的,眼睛長頭頂的,一點也不像道家門人的金道長嘛。我讓他把額前兩縷白色的遞給我,穿過鬢髮,卡在耳朵後面。
他也跟我說過再會,後來我們再會了,然後就噶然截止了。
你後悔了?
蒼從來不做後悔之事。
我把最後幾個珠釵從梳粧檯的側面插進去固定,隱約能聽到內中金屬與金屬摩擦的鈍響。
只是有時候會想,如果當時他是除我之外的玄宗最後一個人了,我還會不會殺他。
互相厭惡,也是需要落大感情的事情呐。
我說完,蒼沒有再回答,我估計我又講了很低級的冷笑話了。好在頭已經快梳完,於是趕緊問他要來點什麼來破下這冷場局面。

好了。
最後把紫色的髮帶纏上,便算是完成。
你看下。
蒼拿起桌上的鏡子,我側身站了一點,就在鏡子裡看見他的臉和我的臉。
鏡子是銅製的,我們都映在裡面,不是很清楚,起起伏伏的,面目模糊。有點像舊黃曆或者舊教科書上的人頭像,下面標上個名字,便算是留芳千古。
手藝不錯,比起無雙好多了,比起翠山行就還差點。
哈,這可是前龍首大人手把手教出來的。
龍宿手把手教你,那那個被練的可憐人是誰。
我走過去打開門,昨天晚上的雪已經停了,除了風灌進來的聲音,只餘下天地一片白茫茫得刺眼。
還能有誰。



寡水。



劍子,你回來了。
嗯。
我推開門,把傘靠門邊放下,抬頭看見蒼坐在桌子前面,單手撐著頭,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你在睡嗎?
沒,我在無聊。
那要睡嗎,我幫你鋪床。
蒼搖了搖頭,我今天不想睡了,有事幹嗎?我想做點事。
真難得。轉頭看了蒼一眼,然後把外褂脫了掛在牆角的衣服柱子上。正好,本來準備叫你去龍宿那吃點東西的,既然你想幹點什麼,那我們自己做好了。
也好。
那你收拾下自己就過來。
跟他說完我就逕直出去了。灶是在後屋的,不常用,加上道士吃的東西又沒什麼油水,所以看起來也沒什煙火氣。稍微給打理了下,蒼就過來了。過來的時候也脫掉了紫色的褂子,護手也取了,剩裡面那件淺灰色的單衣,袖子在身後打了個結。

你去龍宿那了。
蒼蹲下去,兩指劃個印,點了灶三昧真火。
不然還能去哪。我回答他。
然後他繞到身後把我的袖子後面也給繫了起來。
正好碰見幾個儒生找上門來,說是現在天下如何如何動亂,這個妖那個魔的亂竄,又請他去掌儒門天下什麼的,然後被龍宿說了幾句給打發走了。
看來你們這退隱退得不乾不淨的。
是他退得不乾淨,又不是我。我倆手一撒清清白白,除了每年還要接濟下你這個麻煩外。
我邊說邊把窗外積的雪水引進來,水落在燒熱的鍋子裡,滋滋響了一陣後,就歸於平靜。
唉,嫌我了不是。
可不是,嫌你每天瞇眼等天翹腳等天亮啊。
蒼閉了眼睛,兩手往後一揹,一臉不置可否的表情。
大道無為而無所不為啊,劍子。要懂得享受生活。
不愧是深諳道門真意的弦首,張口就是歪理,且說得有模有樣。
我把手邊的包心菜遞給蒼,蒼伸手來接,露出一截手腕,細白細白的,於是我不由得又起感歎道境的水土真是養人。
跟我說說你那會兒跟龍宿翻臉時是怎麼過來的吧。
他接過去端在手裡看著,像是發現了什麼。把菜包反過來,原來是背面有個蟲洞,蒼看了那洞兩眼,把菜包翻過去開始剝菜葉,眼不見為淨。
怎麼過來的?就這麼過唄。那會兒事情那麼多,一件接一件的,雖然憋著是難受,但我也不能為他一個人停下來。後來曲曲折折了幾番,他一無聊下來抽著他的大煙,又想我吐他的嘈了,於是開始滿世界地找,你說他這麼大個儒門龍首吧,我也不能不給他面子,他找到我了,我就跟他回去了。
跟他說著,手裡豆腐也切好了,抹上刀子順著鍋邊盡數下了鍋。
回去了,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哈,什麼事?你說什麼事。
蒼聽完淡淡地笑著,卻因為眉間的陰影,看起來有些苦味。
龍宿是個不錯的人,看著任性妄為的,其實該負責的他都很負責,你也別老磕磣他。
他不是也老磕磣你麼,你反倒對他的評價頗高啊。
你吃醋了?
蒼。我轉過去對他露出一副正兒八經的等號臉。你講冷笑話的水準幾時向我看齊了。
近墨者呀。
蒼很順手地就把我的臉推回去了,然後繼續剝他手裡的包心菜,有一茬沒一茬地往鍋裡扔。
看到龍宿,我會想起一個人,他也跟龍宿一樣,有野心有能力,只是缺了龍宿那種魄力和決心。如果當初他能不受他人左右地決然走下去,或許最後事不至此。
我知道他說誰,那人耳根是軟了點,臉皮是薄了點,可這道門百八年待下來,要不你得練成皮厚,要不你得練得心,如果兩者皆精通是最完滿不過,一樣都不成那說明你不是這塊料。男怕入錯行,我想他就真的是入錯了行。
沒錯,那誰誰是比不上龍宿的魄力,不過你比起我,遠遠決然得多了。
你這算是誇我嗎,蒼笑了。
算是,你就收下吧。
我側了下頭,看見他後面衣袖的結鬆了,示意讓他轉過去,然後重新給他紮起。
總是聽你在說龍宿,很少聽你提起佛劍。
我以為是你喜歡聽呢,才老是說他。
誒誒,這誤會可大了。
蒼覺著差不多了,就把剩下的菜包放下,轉手舀了點鹽進去。
出家人退隱了也要苦修,不提為上。
我用勺繞著圈地攪著,看那鹽落進水裡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
有些人可以擱在嘴邊侃,有些人,還是放在心裡就好。況且他跟龍宿啊……
你不想說就別說。
我停了下,又開始慢慢地攪。
無妨。
看著鍋裡面的水開始滾起了水泡,豆腐還沉在鍋底,幾片菜葉在清湯寡水裡不上不下地翻騰著,說不上來是個熱鬧,還是寂寞的滋味。
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說沒發生過就沒發生過的。他們兩個現在能夠面對面地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喝茶,我已經很滿足了。
劍子,我很慕你。
蒼看著豆腐開始跟水一道滾起來了,於是撒了一把香菜進去。
做人嘛,難得糊塗。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個表情,於是就衝著鍋子傻笑。
只是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還算不算得個人了。
算,當然算。
掌風往下一壓,便熄了火。然後舀了一碗遞給蒼,火候六分嫌澀,十分嫌滿,八分有餘,應該是剛好。
你這不還要吃飯麼。
蒼單手接過去,先放在嘴邊抿了一下,接著咕嚕咕嚕喝下去一大口。
好吃麼。我問他。
不好吃。他答。
我說你是不是也給龍宿那的宮廷蘿蔔帝王菠菜給慣壞了啊。看你這臉,都圓得跟麵粉團似的了。
說著我就去捏,手感果然很好。
蒼撥開我說,這叫面若銀盤你懂嗎面若銀盤。
好好好,面若銀盤面若銀盤。
再給我一碗。
你不是說不好吃麼。
面若銀盤嘛。
夠了。面若銀盤,看撐不死你,拿去。
你不吃啊。
當然吃,不然你以為專門做給你的麼。
哈,那就快吃快吃。
……




道印。



劍子,你在看什麼呢。
蒼從邊上的石頭上坐起來,揉了下被日頭曬得有點睜不開的眼睛,接著爬到我身邊來,望著我映在水裡的臉。
沒什麼,喝茶的時候龍宿問起我道印。
蒼翻了個身,拿我的腿當枕頭,又躺下去。
我跟他天花亂墜地扯了一大通,結果他說聽不懂,我就說這道印的來由五花八門怎麼跟他講,聽不懂活該……
我還沒說完,他就睡去了,顯然這種時候我對他說什麼都是催眠。把手裡的杆甩出去,看那浮漂在水面沉浮了兩下,點出一個圈。

道印這東西,有的是高人點化的,有的是根據五行自個補的,當然也有沒印子也當先天的。

像無雙,他五行屬金,他們宗主就跟他說屬土的穩重,屬木的靈動,適合當道士,像你其實就不怎麼適合,屬金生來就殺伐氣重,不過若能修煉得一身清靜,也算得道。
於是兩指凝氣給他先點一點紅色,說火熔金,希望能消消你天生的肅煞氣,再跟著在下面點上一點色,說金化水,做人不要太固執不要一根筋不要命地往前衝,能夠堅持是好事,可是必要時要學會像水一樣繞著來才能長長久久。
像墨塵音,就是宗主最為喜歡的土木,說他溫潤清雅,長成了以後也必定敦穩持重。說著在他手裡劃了幾個圈,然後點了一點黛青在他頭上。你屬土,補給你一點木,只希望你以後不要把什麼事都悶著頭一個人扛下,多懂得一點變通,活得快樂些就好。
到了赭杉這,宗主則是一邊把他插在自己肩上的紫霞拔下來,一邊摸著他的頭,語重心長。
孩子,你骨骼精奇,而且頭頂有一道靈氣噴出,是我玄宗千年難得一見的練武奇才,為師沒什麼能補給你的了,所以乖,先去把你的左右互搏練好。
於是乎就這樣,到了赭杉位列四奇之首時候,他也依然沒有道印。
而蒼,他按玄宗規矩去點印的那會兒,正好是道尊送我去玄宗插班的時候。
那天太陽也很大,又剛好是正午,道生們大約都在食堂吃午飯,整個三清殿和前面的廣場上一個人也沒有,就只有蒼和他們宗主。
蒼跪坐在三清殿的陰影下面,前面是宗主,宗主前面是高得看不見頭的玉清天尊,壯麗且輝煌。
他就安靜地跪坐在這些陰影下面。
宗主好像並不介意師父帶著我這個外人杵在一邊旁聽,蒼轉過頭來瞄了我跟師父一下,像是被兩個白花花的大餃子晃了眼,瞇起眼睛又轉回去。
蒼。宗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就跟你直說吧。你是你這批師兄弟裡資質最好的,我是真沒什麼能補給你。只是你屬木,但內中卻始終有一團心火不滅。五行相生也相侮,你懂我的意思。
蒼點了點頭。
若你能滅這團火,以後你的修為為師也不可限量。倘若滅不了……說著宗主轉了身,袖子帶起香壇邊的一點點煙塵。
便去藏經閣,看看書,安安分分地過一生吧。

很久以後再見蒼,他已經站在六弦之顛。我還在想他是不是真的滅了他們宗主說的火的時候,就看到了他眉間那燃燒的火焰印子。
在那張疏離而淡漠的臉上豔麗得不協調,卻又覺得不能缺少。
我猜,這便是那團火了。

而當時聽完他只是行了個禮,就從容地退了下去。
然後宗主走過來走到師父前面,面色凝重地看了師父的臉好一會兒才說,你一線單傳千挑萬選就撿了這麼個白毛小猴子?
師父啪啪地甩了兩下拂塵,然後用拂塵戳著我的臉說,是啊,你看,白裡透紅,紅裡透,跟我多像。
宗主順著師父的拂塵看下來,目光停在我臉上,像是在看我,又不大像在看我。
呐,我下面有些事要處理,他就交給你幾天了。
師父對宗主交代完就走了,他說幾天,卻是留我一個人在玄宗過了段不長不短的日子。後來他來接我的時候我也好奇地問他我頭上的額印有什麼來歷,師父說那是他撿到我的時候,看我天庭飽滿地廓方圓,臉上草木叢生的,一派欣欣向榮之象,唯有額頭禿禿,他覺得不好看,就順手把自己頭上兩顆道印中的其中一顆摘下來點給我了。
我說師父您不想告訴就直說,何苦這麼油油的忽悠我。
師父哈哈哈笑了三聲,接著又用拂塵戳我,環保呀。

再後來,到了師父彌留的那會兒,我坐在他身邊聽他說了很多七七八八的事情,包括他當時把我留在玄宗的原因,最後他又跟我說起了我的道印。
劍子啊,其實你師父我本來已經是個半仙,是死不了的,可是有一些事情又始終想不開也放不下,結果到頭來也成不了個真仙。於是上天乾脆讓我因緣際會地撿到快死的你,我也就很大方的把一半的命分給你了。
師父用手背蹭了蹭我的臉,然後用拇指摩擦著我額間那顆圓潤的突起。
師父,您這個時候還我呢。我看著他,有點恨鐵不成鋼的味道,可是這人明明是我的師父。
哈哈,你師父很自私,你以後可別學我知道麼。好好活下去,不要便宜了隔壁那倆自走珠寶箱……
師父的聲音越來越小,手慢慢地垂下了,額間那顆玉也逐漸黯了下去,失掉光澤。我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腦門,冰涼冰涼的,之下有著血脈隱約卻有力的跳動,再忍不住地用另一隻手去摸師父的印子。然而我一碰,就成灰了。

師父讓我別便宜了那倆自走珠寶箱,可是他沒想到的是,他登仙了不久,隔壁那大珠寶箱就一病不起,再沒多久跟著就一起去了。
剩下我跟龍宿大眼瞪小眼。
我們兩個袖子一甩然後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很長的一個圈又回到原地。
龍宿,我說我們是不是該把他們埋在一起啊。
龍宿沉默了良久,才低著頭答。
……那就埋。

其實就師父那個性,到現在我也仍然不知道他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人,哪有不死的。
只是我開始擔心,萬一我死了以後龍宿會不會也跟他的師父一樣,雖然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仍然讓我擔心,我不想再見到龍宿那麼難過的樣子。
於是我一直努力地活著,活到不想活了,也活著。



釣到魚沒?
太陽落山的時候,蒼應該是睡飽了,他倒是睡得舒服,我腳麻得差點沒從石頭上滾下去。
沒有。我搖頭。大概他們今天都跟你一樣在家睡覺。
你心不定,連魚都知道。
哈,不就是晚上沒有釣到魚給你吃麼,用得著這麼拆我台?掌一反,釣竿什麼的就消失在手中,拍著他的肩說,沒關係,我們還有帝王蘿蔔。
蒼沒有答話。
只是眼睛睜開了,站起來,逆著光。
像一個早已終結的故事的影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卻又不像在看我。



宗主。



玄宗的宗主是個挺十三的人。

用師父的話來說,說是宗主其實以前是個有意思的人,拿耍人當開心,嘴巴挺毒,笑起來也很好看。後來當上宗主才開始裝十三,不過想想處在他那個位置,領著千百號的道生,裝裝也挺能理解。只是比較可憐的是裝十三的時間裝得太長了,結果慢慢地變得真的有點傻十三。活了普通人幾十輩子那麼長,教出了無數的好學生,卻只交得了師父這麼一個朋友。
他名字裡有個玄字,所以穿色的衣服。腦袋上也梳著玄宗最標誌性的提壺把。而這提壺把據說是玄宗不成文的傳統。找宗主,呐,把兒最華麗的那個就是了。然後宗主以下,但凡帶把兒的,那基本就是下任的宗主候選。
所以蒼梳著,赭杉軍梳著,當年藺無雙也梳著。
後來他因為練峨眉的事情,知道自己的大限就擺在那,沒法子地去跟宗主申請退學,一群人勸他,也勸不住。
他低著頭跪在宗主面前,已經繃緊了皮,想著這麼沒出息的道理,一頓拂塵狂抽肯定是少不了的。沒想到宗主卻只是看著他,很久很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等那口氣嚥下去了,才高深莫測地損了無雙一通。最後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指一彈,散了他的額髮,卻仍留著他後面的提壺把。
然後雙手往後一揹,留給他一個背影,白色的頭髮裡參雜著幾綹的,比純然的白顯得更加蒼老。
什麼時候勘破了,就回來,你仍然是我的學生。
無雙聽了,深深地俯下去,磕了個頭,便算是領受。
出來的時候沒有人敢跟他搭話,只見他眼底的紅愈加地濃。他望著前方那條筆直而冗長的麻石道,逕直地走向玄宗的大門,一次也沒有回頭。
也許不是不願,只是怕一回了,就無法再找到走出去的理由。

而相反的,我的師父溫和又很隨意。
衣服隨便穿穿,頭髮隨便挽挽,帶我修行的時候也是,你想練就練會兒,不想練就跟他去山上喝西北風。他會跟你說做他的徒弟只需要學習打架的時候逃命第一,其他任何事都是第二就行了。或者有事沒事想不開了就去跳跳崖,反正下面一定有小水潭或者小樹杈,常跳常健康。
不像蒼他們宗主,每件衣服的褶都熨燙在同一個位置,頭髮一絲不苟地全部向後束著,兩條金龍盤踞在上面發著威嚴的光。拿著手裡的拂塵跟戒尺似的,壓壓地走過來,怕人得很。

師父再來道境接我的時候,宗主交給師父一塊玉,玉質算不上好,白璧有瑕,半半白,卻是剛好形成一個太極的模樣。
他對師父說我命中有劫,不得善終,恐怕是沒有機會親自將這個交給我的下一任了。不如給你,等待什麼時候因緣到了,你替我交給那孩子便是。
師父看了他一眼,接過玉放進袖子裡,答他,別那麼相信我。說不定我哪天缺飯錢就把它當了。
哈。宗主難得地笑了,果然如師父所言,絕塵而俊逸。若真被你當了,那也是命,活該我玄宗氣數已盡。

師父帶我離開,之後又是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便發生了道境大戰。
宗主也應了他自己的話,死於一個囂狂氣盛的紅髮小輩之手,屍骨無存,不得善終。
師父站在山頂上,看著天邊滾滾而來的烏雲,喃喃道,天有命數,不必嗟歎。可是他細長的白睫毛到底沒能掩得住他眼中喑啞的傷。
山風兇猛而冷冽地席捲,雪一般的髮絲和衣袖都高高地飛起來,變得稀薄而透明。看著師父的背影,我很擔心他會就這麼乘風歸去了。
良久,他從袖子裡掏出那塊玉遞過來。我很想像小時候一樣拽住他的袖子說師父你還有我,然年少不再,我終究只是默默地接在手中,站在他身邊,眼見天越發地低了,卻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蒼,變天了。等會兒估計少不了一場大雪,回去吧。
蒼沒有理會我,仍然遠遠凝著天邊變幻的雲朵,自顧自地說。劍子,我想回去一趟道境,三清殿那玉清天尊座下有一個金絲木蓮的箱子。裡面有一件袍子、一個道冠,雖然覺得我穿應該挺傻的,但是我還是一直想穿穿看。
他說著,眼神越飄越遠。又起了風,吹起蒼像絲一樣細密綿長的髮。這次我想我應該抓住些什麼,不再讓它隨風而去。
別去,蒼。
我扣住他袖子底下的手腕,又重複了一次,別去。
蒼轉頭來時有一瞬間睜大眼的驚訝,但隨即又恢復成那張萬年模模糊糊的瞌睡臉。
你知道我要去拿什麼呢。
那地方早就連渣都不剩了,你還回去幹什麼。別犯傻了。
我把手收回來,隨便找個說法打混過去,讓在這種略為失控的局面中的彼此都有臺階下。
呃……而且你穿色也不好看。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睫毛遮擋著,半闔的眼簾之下總是很難解讀出究竟是什麼意思。
講笑的,別當真。
說完打了個巨大的呵欠,甩著拂塵繞過我走上了前面下山的路。

蒼,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嗯?
他回身看我。山風迴蕩,樹葉相互拍打著沙沙作響。
不,走吧,沒什麼了。



夢境。



墨,我好像忘了一個人。
嗯?
一個曾經很要緊的人。
陽光穿過冰裂紋的窗花,暗的地方沉寂仿如深淵,亮的地方空白一片。窗外秋蟬鳴泣。
赭杉軍端坐在長椅的一頭,面對著無人的房間,然後看著身邊空出來的位子,火紅的劍眉飛入鬢髮。
墨塵音握著他的紅髮,站立身後,一縷一縷地梳理。每一梳,都有大塊乾枯的血漬,被篦赤梳碎了,簌簌地從髮絲間散落下來。
忘者亡心。你連心都沒有了,怎麼還會記得他。
赭杉軍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果然空無一物。只沾了一手焦的灰燼,釋家給了它一個憂傷的名字,叫劫灰。
我記得我有交與他一些事。是什麼事,我忘了。我想不起來。
墨塵音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腦袋,將梳子含在嘴裡,兩手將他身後紅髮攏起來,再鋪陳開,抖落糾纏在其中的血污。動作輕緩,神情恬淡。
一個人忘記了一些事情會很痛苦,但忘記了全部的事情,通常會很快樂。
我想這於我都是很好的記憶。我不想忘記。
沒關係。再過不了多久,你也會忘了我的。等全忘了,就好了。
赭杉軍閉上了眼睛。眼前的景色逐漸從玄宗變幻成一片荒涼的曠野。再睜開眼的時候,遠方分不清究竟是火焰還是淒豔的花朵,猩紅地映紅了天空。
那墨,你會忘了我麼。
墨塵音笑了笑,遙望著天地交接一線的紅,答他,總會的。



對不起啊。
忘了你是誰。也忘了我是誰。
你是否仍在責怪我的不辭而別呢。或者是我曾說我會回來,而我卻始終沒有回來?
並不是不想陪著你。同你比肩,看這紛亂卻依旧可愛的人間。只是我為什麼要離開這樣的你。又為何會不辭而別。我都忘了。也許當時曾有著不可推脫的理由和責任,然時至而今,都已經不再重要。
我一个人安静地坐下来的时候,偶爾還能記起一些藍色的天,一些白色的云。雀鳥從相通的軒窗里穿過。那時的我內心滿懷歡喜。想起來就能欣然微笑。是什麽如此開心?你一定還記得。可我已經忘了。我一直試圖記住,不過每次醒來都只會遺忘更多。你是誰,又為何我還會記得你。我覺得有一點傷懷,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或許再過不久,連忘記本身這件事,我都將忘記。所以趁現在,趁我還記得一點點你的樣子,讓我對你說。
請原諒我。
原諒我留你一個人在這裡。
請原諒也許很久很久以後,你在世上遙遠的一個地方見到我,即使在熙攘的人群中,改變了容顏,你依然能拍住我的肩,自然而流利的叫出我的名字,仿佛我們從未有過分別一般。
而我只能回過頭,猶疑地看著你,說:你是誰。我好像見過你。



誰的夢境。



劍子仙跡彈琴,蒼彈琴,墨塵音也彈琴。
藺無雙舞劍。
赭杉軍比較呆,他既不會樂器,舞起劍來不怎麼能跟上幾位道長的節奏不說,還有拆場子的危險。
自從有一次他不但拆了場子,還把墨塵音的墨曲磕了一個角,大家就決定熟歸熟,但這琴會是死活不能讓赭杉軍來參合了。
赭杉軍一開始也不怎麼在意,不過久了,神經再粗的人也難免有種被排擠的苦惱。於是他就跑去問宗主。
宗主放下手裡的筆,擰著眉頭撐著腦袋看著他,你當我是知心姐姐嗎?
學生不敢。氣出丹田,赭杉軍凝視著宗主的眼睛回答。
可是他明明就把宗主當了知心姐姐。
宗主扶額,知道跟他這個正氣得天地看了都要慚愧的學生耍嘴皮子無益,想了下,就跟他說,這樣吧,你讓墨塵音把你腦袋上的那個碗改成能打開的,他們彈琴的時候你就在那碗裡給他們點個香好了。而且焚香靜氣、琴音洗心,多聽聽對你那手腳不聽使喚的毛病也有好處。
赭杉軍一聽,可行。應承了行了禮很歡喜地就下去了,當晚就讓墨塵音把碗改成了能打開的。墨改的時候還很納悶,當第二天下午看到他頂著香走進梅园,然後在離他們琴桌兩步遠的地方正經地盤腿坐下時,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他在幹嘛……
點香……
點香?!
祖師爺在上,還是太真天香……
宗主一定又耍他了……
……救命,快隨便誰快來打我一巴掌,我好想笑……
幾個人互相傳著心音,正襟危坐的,忍著幾乎內傷的笑不去看他,劍子臉還是那張一本正經的撲克臉,可伸出來往白玉上擱的手都在抖。他索性一拍琴,站起來道,無雙,我今天跟你一起舞劍吧。
藺無雙巴不得,他已經憋紅了半張臉。好好好,我們趕緊開始。
卻沒人知道宗主躲在曲廊的太湖石後,笑得大腿都捶痛了。

於是就這麼著的,赭杉軍自在而滿足地點著香,另外幾個人邊練著定力邊彈琴舞劍的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終於墨塵音是實在看不下去了,就跟赭杉軍說,赭杉啊,我教你吹笛子吧,這樣我們彈琴的時候你就不用點香了。
赭杉軍琢磨著,點香沒什麼不好的,不過既然是小墨要教他吹笛子,那他就學好了。
可是這藝術東西到底還是講天分,墨塵音教來教去就教會了他一首,大家陪他風雅了那麼些日子,只是不能永遠都彈一個調吧,結果折騰了一番,最後還是忍痛讓他繼續去點香了。

赭杉軍做了個吐納,然後把香片添進去道,你們開始吧。早已淡定的眾人就各操各業的開始了。一邊漫不經心地撥弦溜劍,一邊又渡起了心音。
我們到底什麼時候告訴他這是宗主逗他玩的……
不不,還是別告訴他了。
沒錯,有時不知道真相的人會比較幸福。
是啊,而且你想宗主的娛樂就僅剩他這麼點了,怎麼好剝奪。
嗯,有道理。
況且,也挺可愛的不是……

劍子和墨並不相視,只時不時地各自點點頭,和著曲調。
藺無雙轉了個圈,用劍尖從案上挑起酒壺,一邊舞一邊往嘴裡倒。那些紅色的白色的絛絡,舒展的時候如同流雲出岫,旋轉起來又如同盛開的槿花。
赭杉軍端坐一旁,閉目養神,跟著琴音間間斷斷地低聲唱,諸如度曲未終,雲起雪飛,初若飄飄,後遂霏霏。
蒼一手撩撥琴弦,一手記下今天的譜子,間或在旁邊批上一些簡短的句子。他只寫,卻從來無意再去看。忽然間不知從何處刮來的風,吹散了放在一旁的紙頁。宛如許許多多的斷章,語焉不詳,轉瞬即逝。
赭杉軍停下來,說:蒼,你的冊子給吹走了。
蒼看了看赭杉軍正冒著煙的腦袋,又轉頭望向空曠清的天空,莞爾淺笑。
吹走了,就吹走了吧。



一個姹紫,一個嫣紅。



蒼,看書呢?
嗯。
蒼抬起頭來看見赭杉軍俯著身子站在他面前。
牡丹亭,好書。
赭杉軍看著繡像中那梅樹邊的小姐,就說出了書的名字。
你又看過了?
赭杉軍愛看的一些東西總能令蒼覺得很奇妙。
看過,而且很喜愛。
哦?那給我講講吧。
書籤隨手一隔,蒼便把書闔上了,並不知他隔的那頁剛好是遊園一折,上書,雨絲風片、朝飛暮捲,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赭杉軍甩了甩袖子,站直起來,隨口誦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停頓了一下又繼續道,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面對赭用嚴肅的表情粉嫩的臉渾厚的聲音正經的態度唸出這麼一段愛情經典,蒼有點哭笑不得。
原來你喜歡這種調調,蒼略帶侃味兒地說著,他的幽默感恐怕也只夠用來侃赭杉軍。
也沒有,我只是被感動了。
……。
結果赭杉軍一如既往的誠懇回答讓蒼更沒了言語。
我覺得……你可以去跟藺無雙切磋下。
無雙怎麼了?
他戀愛了。

藺無雙戀愛了。
準確地說是單相思了。對方是在四境同修會上有過一面之緣的女道友。藺無雙見到她的時候,伊左奉乾坤,右操陰陽,撥開混沌,立于洪荒。一招道留萍蹤技驚四座之後,卻化作一陣光華,翩然消失在他眼前。
藺無雙對她心心念念了一段時日,但因為始終不得其蹤跡便把這份心情放下了,當做是上天給他開了一場玩笑罷了。
然直到有一天,劍子告知他玄宗總壇去了一位練雲人,藺無雙遠遠望著對方宛如天人姿態的背影,不覺握緊了拳頭,才發現原來這真的是上天給他開的一場玩笑。

既然來了,就出來行個禮吧。宗主跟練峨眉交談完了,便轉身朝著太虛宮三階下的大門柱道。
藺無雙腳一蹬,很乾脆地就把蒼踹了出去。
蒼踉蹌幾步後站定,再鎮定地飄飄然到了前頭,思量一下,拂塵落在臂彎,微微頷首,道了聲師叔。練峨眉聞言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還是輕聲答應了。
大家才知道原來無雙相中的女神不愧是女神,雖然年紀輕輕,輩分卻原來這麼高。
然這下藺無雙就更加苦惱了,不但入了情關,還顛倒了綱常。
不過苦惱歸苦惱,年輕人的行動力還是要有。既然人家前輩,又是來進修的,那緊好的去請教一番便是。幾個道士紮堆能出的主意也無非就是老掉牙的借冊子還冊子。藺無雙扛不住,就只好硬著頭皮上。兩天一小去三天一大去,恪身守禮地請教著一些有的沒的,多餘的話一句不多說。漸漸的,練峨眉見這人來得多,也知書達理,便也開始問他些關於玄宗的事情,於是藺無雙慶倖著自己生來就眼底一圈殷紅,反正臉紅了也看不出。

劍子呢,還沒回麼。
藺無雙回來就問。
他跟蒼今天當班,可能給宗主送卷子去了,恐怕不會這麼早回來。
赭杉軍伏在案臺上,手裡邊寫畫著些什麼邊答藺無雙。
那罷了。說著兩手左右一拋,拂塵跟冊子各歸各位,飛身撲上床翻滾了兩圈,然後趴下不動了。赭杉,你那些小黃書借我幾本看。
小黃書?赭杉軍停下筆,轉過來滿臉疑問地看著整張臉埋在枕頭裡的藺無雙,他這時看起來跟蒼真像。
就是那西廂記桃花扇牡丹亭什麼的。
赭杉軍怒眉一挑,喝道,那才不是什麼小黃書,內中字字珠璣,道盡興衰風流好罷。
墨塵音一聽,掩嘴笑了。手指比著身邊架上的書目一一劃過去,挑了一本看名字就很牛逼哄哄的扔到他枕頭邊上,插話道,無雙你還真別跟他借那些書,會把人看傻的,嘴上是風流了,可操作起來一點實際經驗都沒不是。
藺無雙聽言便開始回憶,想起某次他跟赭杉軍走在路上,一小女道友,莫約是剛入門的,嘴裡喚著赭郎,手中攥著朵小桃花,一臉粉紅的衝著赭杉軍撲過去。赭杉軍身一側,讓那女道友撲了空不說,居然還順著人呼喚的方向望去,臉上分明寫著,誒?赭郎在哪。
思及此,藺無雙坐起來翻起墨扔過來的那本書,兩指鬆了鬆太陽穴,得,我還是繼續跟那些滿是蝌蚪文鬼畫符以及古董味兒的先天典籍們交流感情去吧。

蒼,無雙這樣下去好嗎?
劍子問道。
他跟蒼並肩在小石子路上走著,兩人手裡各抱著一疊厚厚的熟宣卷紙。已經過了盛夏時候,梔子依然散發著幽濃的香,不過花瓣已一點點地飄落下來,落在池子裡,驚起一個一個微小的漣漪。
有立才有破,沒什麼不好的。
不過……
我覺得他恐怕破不了。劍子把後半句嚥了下去,眼睫搧了搧,然後帶著些憂傷闔上了。
破不了,那便是劫數。
蒼在停住了腳步,劍子回頭,順他的視線下去,見路邊一群螞蟻正搬運著一隻折了翅的蝶。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這可愛又可憐的小生命,可這小生命恐怕並非那麼情願地變化成莊周。
他蹲下去,手伸出去了,到了半空又再收了回來。終究只是眼睜睜地看著螞蟻們撕裂了它僅剩的翅膀,然後拖入洞穴之中。




碗碗。



眾所周知,赭杉軍頭上頂著個華麗的碗。當然是不可能一生下來就頂著個碗。
很久以前,他也跟其他同修一樣,紅髮飛白,銀冠熠熠,風姿綽俏。後來,是因為墨塵音和藺無雙在後山打了一場小架,才有了那碗的來由。

沒有人能想到墨塵音和藺無雙會衝動得像倆小孩一樣打架,就像沒有人能想到當年蒼跟赭杉軍也有互相擰著對方的提壺把對強的時候。
你先放。
你先放。
你放我就放。
我怎麼知道我放了你會不會放。
其實蒼跟赭都是不怎麼懂得說話的人。只不過蒼更懂得用忽悠或者裝高深來掩飾自己的缺點,所以他總是看起來假得完美,以至於多年之後光榮地成就了個嘴炮的名號;赭杉軍更加強硬又直接,見沒談下去的必要,腳步向前一弓,蒼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給赭杉軍揪著髮髻一個過肩實打實地摔在了地上。兩人互相望著對方,都釵鬢亂的,看起來讓人心生邪念得很,可真相往往卻都是這麼唬爛。
所以藺墨的那場架,也是如同這般無來由的唬爛。人的一輩子,有意義的組成總是少數,多半成分都是唬爛無來由的拼湊,這些唬爛,這些無來由,拆開來看每一個都是荒唐無比,卻同樣無來由的,常常由此結出跟隨一生的果。

藺無雙愛耍劍,赭杉軍愛作詩,劍子愛貧嘴,蒼愛睏覺。都是些雖說不大具什麽破壞性但也不具什麼建設性的愛好。唯有墨塵音有個造福大眾的興趣,他愛做飯。
是曰聖人為腹不為目。又曰五味令人口爽。
根據這聖人教誨,道門裡上上下下,生火打灶做個飯,都是裡手,只不過真正能做出像樣名堂的人不多。
會做飯不稀奇。像墨塵音這種把做飯當愛好的則更是少之又少。於是上至教授先生下至同窗後輩,但凡想著打牙祭了,就無一例外地想起墨塵音。墨道長也是大好人,除了手邊有緊要的事,都是隨傳隨到。
但唯一有一個必須得記住的忌諱,就是萬一你碰上了這墨道長嘗試某某新菜色而這新菜色又不幸雷到了你的時候,一定不可以表達出任何不滿或者嫌棄的意思。
婉轉的也不可以。背地裡的也不可以。
這便是所謂大手當慣了的毛病,得治。但同修一場,面子要顧,也得給下次進貢五臟廟留點後路,終究沒有人敢讓他治。

猴年馬月黃道吉日。
藺無雙一臉春風地從外面回來,臂間夾著個扁盒,時間頗早,指不定是又晃點了那位鬢髯斑白的先生。進屋,見墨塵音在,坐在小方桌前,一手拿著本書,一手持著筷子,從巴掌大白瓷碟裡夾起花生米,一顆一顆地朝嘴裡送。看著百無聊,溫婉嫺靜的樣子,又頗具人妻風範。
哦,無雙你回來了。墨塵音轉頭看他。
嗯。你居然比我還早。藺無雙逕直走過去,雙手將盒子放下,坐在他對面的位置。
今天做了點東西,我去拿給你嘗嘗。
墨將書趴著放在桌上,筷子擱在碟沿,起身進屋。無雙想著無非就是墨又做了點新花樣,拿他來開刀,雖然有的時候墨塵音的創新精神確實是太過前衛,令嘗試者不由自主由內而外地斯巴達,但這終究是少數情況,於是也沒多做思量,隨口應了句好,這時墨已經將盛著糕點的碟子擱在了他眼前。
淺的顏色,被整齊地切成六塊,大約是豆糕,也能給墨做出別樣的風味來。藺無雙夾了一塊送進嘴裡,一邊品著味道,一邊近乎美好憧憬地摩挲著那嵌著青細折迴紋邊的盒子。喃喃道,不如啊。
哈?墨發出一個問句,還沒明白個所以然,以為還沒嘗出味道來。又遞了一塊過去。
總是不如啊……
藺無雙閉著眼嚼著,搖晃著腦袋,陶醉得很。而墨似乎已經明白了幾分,臉色也相應地暗沉了幾分。不過他依然不死心,趁著張嘴欲歎的間隙,便往無雙嘴裡又塞了一塊。
確實是不如峨眉啊……
那一時間,怒由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墨塵音桌子一掀,大喝一聲墨曲一出淨世塵,墨曲上手,就衝著藺無雙戳去。
藺無雙還沒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就已經雙手接下了墨曲的攻勢。
墨真氣再運,幸好藺無雙閃得快,不然此時留在身後的牆上的窟窿此時定然是在他身上。這個年紀的藺無雙,還是有架不打枉為人的個性,對方又是平日裏總是溫言慢語,凡事都穩穩妥妥做到恰到好處的墨。可謂千載難逢。
回身祭起明玥,此刻戰局開端的理由對他已然浮雲。

與此同時,蒼同劍子正走在下課回家的路上,望見後山亮起一片白花花的閃光。
誒,蒼,剛才那爆炸的地方好像是你住的所在嘛。
是啊。難道就不是你住的所在嗎。
劍子明知故問,蒼睡眼惺忪,一臉有恃無恐地答。

待兩人快步趕到現場,戰局已從自家院子蔓延到了別家。劍子說快趕緊把他們拉扯開!結果話音落了,他沒動,蒼也沒動,劍風嘩啦啦地呼嘯而歸,就單見無雙給對面的房頂再添上一個窟窿。

……。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事情畢竟不是我們好干涉的……吧。
……。我很早就想換一張新的床了。要很軟,整個人能陷進去那種。
那我還是惦記我那張木板床,睡軟床我渾身不舒坦……

倆人就這麼在漫天飛舞的草木落葉中,看著一青一褐兩條身影在半空中比油的過來,又比油的過去。
緊接著一道紅光突入戰圈之中,是赭杉軍。墨藺二人這時正預備極招相對,見赭杉軍這麼忽然地衝進中間,一時收招不及,只好左右一甩,又轟掉了三分山頭。
赭杉軍淩於半空,沛然喝道:住手!
墨藺則互使了個眼色,同時自左右向前,一人夾住一邊胳臂,乾脆地給扔了出去。
這個時候已經聚集了為數不少的道生,圍在戰圈周邊,見赭杉都讓他二人給扔了出來,雖然要眼睜睜地看他們拆自家房子,也再沒人敢這麼大義凜然地衝進去勸架。直到藺無雙聽到他腳下的不知道誰在人群裡嘀咕了一句:今個兒是藺道長的壽辰吧。不知道藺道長今年貴庚啊。啊,那恐怕是二百又五八了吧……。藺無雙這才發現,要麼是墨,要麼是他自己,反正總該是有那麼個人弄錯了生日煙花的含義。
墨在他正前的不遠處,手捏劍訣,再次喝了一聲招式。七七八八長得很的名字,想來也是風馳雷掣的大招。藺無雙嘴裡忽然泛上來方才那豆糕的清香,他撇嘴笑笑,卸了架勢,凝望著在眼前急速擴張的黛色光華,平靜地闔上眼睛。

等到眾人把藺無雙從木杵瓦礫堆裡拔出來,他除了額頭上有些擦破外,居然連一絲絲外傷都沒。果然墨道長放的也不過雷聲大雨點小的地圖招式。只可憐這後山的園子田地松柏花木,平白無辜地折了壽命。
蒼蹲在他面前,扯過來劍子的袖子,給他擦臉上額上的汙跡;赭打算架著他的肩膀扶他起身;藺此時才驚覺,歹勢,那盒子呢?而墨嘴唇微啟,剛準備開口說些什麼,宗主的傳音便隨即而至。低緩,而帶著混鈍沉實的迴響,一重又一重,彷彿直擊胸臆。
孽徒。還不來見我嗎。
無人應聲。
直到劍子多少仗著他還有個師尊罩,小心地探頭答了聲是,那股漆的壓迫感才隨之褪散開去。也再沒有人提起過那個盒子。

一行人到達紫霄宮,宗主已在偏殿等候,淺抿著一盞青釉開片折腰盞,端坐在紫檀嵌玉璧的夔紋卷書背椅上,身後一座同款式的紫檀八字須彌座屏風,中間描一幅半壁出海日,四周雲霞擁繞。不言不語,也自有種端嚴之致,令人不敢逼視。
也不知道這玄宗一窮二白的傳言是從哪裡生出來的。人奉行的明明是簡約而不簡單,樸質而不樸素的生活原則。為師的品味不錯,教出來的徒弟也自然個個過得了關。不像儒門那串,愈是往上,這審美就偏差得愈加害。但看眉眼,那是美則美矣。可只不過加深了配上那身行頭以後,恨不得讓人自插雙目的無力感而已。當年道尊拽著他去參加他那冤家的登基大典的時候,宗主就贊了八個字做禮,批曰:光怪陸離,妖孽生。沒想到龍首不但不動怒,反而滿心歡喜地收下,裱糊好掛在書房牆上,恨不得從此就用來做企業精神了。說明這儒門的人哪,若不是真的做了宰相肚子裡就能開遊船,那就是天生有能欣然忍受道士吐嘈的本領。
五人近了前,在殿前一字排開,跟小學生罰站一般無二。
宗主並不抬眼,只略提了聲調,問曰:
誰。
基於對榮譽大家享、鍋赭來背這點非常有共識,四人面不改色心不跳,異口同聲曰:
赭杉軍。
赭杉軍站在最邊,聽到他的名字,也不說話,走兩步上去雙膝點地,便跪在了宗主面前。
宗主捏著碗蓋兒在茶面上刮了刮,無非是裝模作樣。心裡明白得很,肯定不是他幹的。不過當時一許是氣他不推不撓地就這麼頂了過錯,二是教訓也仍舊要給,三可能他正內分泌失調著,四就是他從來打人手裡也就不知個輕重。一手將茶盞擱於案上,一手抬起,細長的吊梢眼一斂,一股玄罡之氣凝在掌心,衝著他天靈就要拍去。
墨塵音站在後頭一看,糟糕。不同於平時相殺,接宗法教訓不能提氣相禦,等於放空身子硬接。這一掌下去,沒個三五天根本別想回神過來。說得更損點,赭杉軍的腦袋本來就有點霧煞煞,這要是一下給拍傻了可怎生是好。身形一閃便到赭與宗主之間,硬是強行給攔下了那掌。但玄宗宗主並不是拿著飯票在食堂領白飯的,掌停在了墨的額前,不過氣勁卻是隔山打牛,赭杉軍眼前一白,當即倒在了地上。

就如墨塵音所估計,赭杉軍醒來是五天以後。
醒來的時候看見蒼趴在他床邊睡著。赭不打算驚動他,小心地從薄被裡撐起來去拿掛在床尾的外衣,打算給蒼蓋上,不過蒼還是很快地就跟著醒了。
你好些了?
並且快他一步幫他把衣服遞了過來。
無礙,不用擔心。赭杉軍雙手接過,一邊穿衣一邊問,其他人呢?
各上各課去了,我正好沒課就在家睡覺。
蒼再給他端來一碗清水,並沒有告訴他這幾天其實他們是一直輪班守在他邊上。
喝點吧。
謝謝。
不必照應我,你繼續睡好了。
赭杉軍說著就打算從床上起來。蒼先把他摁回床上,看了看日頭,便順勢答他好。
接著,墨塵音果然就踩著點地推門回來了。
你好些了?
見他醒來了,墨塵音進門就問。
赭杉軍輕笑了聲,一樣作答,無礙,不用擔心。

最後事情以五人擔任起後山宿舍的重建工作而告終。
因為畢竟由墨起頭,所以墨塵音對這件事也格外在意些,於是他一邊煲著龍鳳湯一邊想了個可能外人看起來很傻,不過當時當局人都覺得甚好的一個方法。就是準備了一個據他說是集了天地靈氣宇宙精華的合金敞口碗,給赭扣在頭頂上,美其名曰,安全帽。
赭杉軍凝視著眼前那天地靈氣宇宙精華的碗問,有這必要嗎?
眾人目光真誠地回應他,有。一方面確實是為他擔心,不過另一方面嘛,就是請你繼續背鍋的意思。
於是赭杉軍兩手拿了起來,閉起眼,鄭重其事地交給了墨塵音。
墨塵音左右開工很快就把他腦袋打理好了,雙手壓了壓他的肩膀,示意讓他看。
赭杉軍睜開眼表情嚴肅地看著鏡子裡頂著個碗公的自己,嘴緊緊抿著,腮幫子微微地鼓起來,本來就圓的臉看起來就更包子了。
墨啊,能不能換個別的……
好啊。你自己選。
說著墨塵音也不知從哪裡變化出一堆東西,在他面前一字排開,有火鍋、炒鍋、湯鍋、煎鍋、平底鍋、高壓鍋,最末還有一松木砧板。
赭杉軍見狀,淡定地雙手將腦袋上的龍頭正了正,凝神道曰:那還是碗吧。

宗主再見到赭杉軍的時候,嘴裡正含著一口茶水,嚥下去不是,噴出來更不是。不過墨的這個法子倒是真的起了效果,自那以後宗主再沒有巴過赭杉軍的頭,或許是因為他在那小小的紅色腦袋上,找到了新的樂趣。



死局。



蒼去藏經閣還書的時候被教棋的先生逮住了。
他一臉夢遊狀大咧咧地從後門衝進去,數十雙眼睛便齊刷刷地盯住了他,有先生,有下面的學生,其中還有金鎏影。
蒼在心裡小囧了一下,當然臉上依舊是很火星又天然地面癱著,思量著反正無非是哪裡睡的區別,就在靠後面椅子上坐下了。沒想到先生卻把棋譜一闔道,今天講到這,你們自行對弈去罷。
接著其他人便紛紛找了自己熟悉的人去了外面的棋台,剩下蒼跟金鎏影。
蒼問,紫荊衣呢。
金鎏影答,他打醬油去了。答完單手撐了下桌沿站起來,眉頭裡夾著一隻蒼蠅走了出去。

棋台是天然的石座,被劍氣削平,上面刻著縱經絡,既是棋盤,也是星盤。
兩人各在兩邊坐下,蒼說你先手吧,金沒說話,把自己這邊的子換給他,然後拿回白的。蒼也不多客氣,提起一粒子落下,局便算開始。

中間無非就是你來我往,周圍的道生們陸陸續續地分出了勝負,先生看著已是差不多,筆在本子上記下幾句,接著手一揮,散了吧。
蒼本來下得昏昏欲睡,一聽下課,突然就來了精神,起身準備走人,卻被人阻止。
別走。
金鎏影手中夾了粒子,盯著棋盤,也不看他。
蒼側身回來,先看了看金,再低頭看了看盤,淡淡地回,還有什麼好下的,算和棋吧。
白交錯,三劫循環。若雙方互不相讓,這便與死局無異。
金鎏影卻相當堅持,不,這是假生,生死未分,你得陪我下完。說完將手中的白子落入盤中。
蒼知道金鎏影這人強起來誰也拗不過,斜眼瞄了瞄天邊眼看著就要過來雨雲,暗歎了聲,衣擺一撩又坐了回去。

不久雨就落了下來,秋雨不大,但是細密如針,陰寒得刺骨。兩個人緩慢地落著子,零星交談幾句,但更多的時候不說話。
金下得很認真,只有偶爾換手的時候蒼會闖入他的眼。金的眼睛是華美的琥珀色,像他的名字一樣,即使在這樣陰霾的雨天也一樣金影鎏麗。蒼的眼睛則是灰色的,不帶什麼感情,周遭的顏色是什麼,反進他眼睛裡就是什麼,一旦其他的顏色消失了,他的眼睛就仍然是灰色,如古井無瀾,從來也未曾變過。
此刻蒼的臉頰在金的眼中漸漸染上了潮紅,看起來像是醉了。而蒼只是覺得自己好像被打了水一般,本來就不聽使喚的手腳腦袋,越發沉重了起來。

忽然嘭的一聲悶響,蒼失去重心地趴在了棋臺上,金鎏影以為蒼睡著了,剛打算埋怨他打亂了棋局,伸手去推,發現體溫高得燙手,才明白壞了。
若是平常,他一定是把人當麻袋似地扛在肩上,可是金低頭瞄著蒼那沾濕了的瀏海,一縷縷服貼在臉頰,水滴再順著下巴的弧線墜落下來。他有了些奇異的情緒作祟,一手穿過腋下,一手穿過膝蓋,到底是把他打抱了起來。

到了蒼他們住的院子,金鎏影在外面招呼了一聲,沒人答應,他點了個頭示意了下,就逕直走進去。
莫約走到一半,劍子從側屋出來了,看到蒼昏迷不醒的狀況,雖然沒想到會這麼嚴重,但已大概知道了是怎麼回事。
兩人互相應答了番,劍子便領著金鎏影進屋,金也一邊走一邊向他說明緣由。

雨中下棋?你們也真夠浪漫的。你就看不出他之前就已經中風、呃不,是傷風了嗎?
金鎏影難得老實地搖了搖頭,一直被人伺候的他怎麼會有這種經驗。劍子也只好無奈地跟著搖頭,說那好吧,你先把人放下。然後視線從蒼身上轉移到金手上,蒼也不算輕了,抱這麼久你也不累麼。
金這才意識到蒼還在他懷裡窩著,趕忙給放下在床上,接著兩人七手八腳地給他把外套扒了,劍子手一摸蒼的背,不對勁,裡衣不單是被雨水濕透了,還出著虛汗。
唉,你們到底耗了多久啊……
金鎏影眼微斂,低沉地說了聲抱歉。
真是馬有失足,人有失蹄。
金鎏影的眉頭又擰得更深了些,不是人有失足麼。
劍子回看了他一眼,心裡犯嘀咕。何止濕足,已經濕身了都。
這樣不行。我去弄點藥來,你先幫我看著他。那邊櫃子裡有衣服,你先給他換上。
撂下話劍子就急急地出了門去,也沒想過人樂不樂意,就把金鎏影獨自留在了房裡。

金先運氣把自己的衣服蒸乾了,有些侷促地坐了會兒,還是起了身。環顧四下,簡單明瞭的佈局。床,書格,案几,案几上的筆墨,皆无多余的装饰。紙卷平攤開來,字跡可謂龍飛鳳舞瀟灑又疏狂,顯然不是蒼寫的。然後按著劍子指的方位走過去,打開竹製的櫃門,便看見了裡面稀疏掛著的幾件內袍,灰的或者白的,看起來都差不多。
金隨手取了件,回到床邊把蒼撈起來。蒼的腦袋耷拉在他肩上,呼吸緩又深重。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蒼。細緻的脖子露在外頭,雨水和汗水的濡濕讓他泛著白瓷一樣的光澤。嘴唇是乾澀的,顏色略深的紋路清晰可見。
金鎏影的手指小心而輕柔地觸碰著他的嘴唇,隨之向下轉移到頸。蒼身體的高熱透過單薄的衣物傳遞著,傳給了金鎏影。金鎏影不單覺得外衣再次被沁濕了,連自己的體溫也跟隨著燒了起來。
他決定在事態變得更無法預料前給自己兩個選擇。一,濕潤蒼的嘴唇;二,掐死他。然而無論哪個選擇對於金鎏影來說都是充滿吸引力和難以取捨的。他的指尖在蒼的咽喉上遊移,逐漸收緊。蒼因為呼吸困難而本能地開啟了嘴唇。金鎏影看著這樣的蒼,一點點地在他手下失去生命,油然地升起一種近乎高潮的快樂。但這樣的快樂,對於自律嚴苛的金來說,無疑又是被唾棄的。他當即甩開了手。或許還有更多的理由。讓他無法作出一個其實非常簡單的決定。
他坐立不安。摟著不是,撒手也不是。這個時候最好給他一個瓶子,或者讓他捏住個盤子。他一定會非常給面子地摔在地上,劈裡啪啦,四分五裂。他想避開蒼,視線在屋子裡打了個轉,最終卻還是回到蒼身上。看著蒼熟睡的面容,寂靜舒展。忽然明瞭了,原來中風其實根本不是蒼。而是他,金鎏影。

劍子端著湯藥回來的時候金早已離開了。
蒼安靜地躺在床上,已經換了乾淨的衣服,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該醒了。


下雪的時候赭杉軍在雪原上練劍。
萬里無涯的雪白中一點傲然旋舞的紅,攝人的豔。
他的劍法已經很精妙了,不過仍然有點左右手無法同時管過來的感覺。
回身一個白鶴探水,拂塵脫手,腳踏離坎之位,紫霞破風,紅白翻飛間再回身過來,手伸在預定的位置,拂塵卻沒有按照預計估算的路線回到手中,赭杉軍眨巴了下眼,停頓下來,環視四方一番,發現伊早已經飛不見,連個去向都沒留下。
雪漸大了,他心裡想著唉、回去又要遭墨的唸叨了,伸手接住一片飄落下來的雪花,化光而去。

蒼愛在竹林子下面彈琴,經常彈著彈著就趴在琴上與天地神交去了。
這天蒼一如往常地在抱著怒滄暢遊太虛。碧翠的竹葉在他身後壓著厚厚的積雪,沉甸甸地低垂著,他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砸到了自己頭上,腦袋一陣金星小鳥亂竄之後,蒼只當是葉上的雪不堪重荷地落下來了,把腦袋換了個邊,吐出一個魂,便繼續他的夢遊旅程。
又是到了日落時候,蒼趴到自然醒,朦朧地發現肘邊有截紅紅白白的東西,好生眼熟。
……這好像是赭杉軍的拂塵……
蒼張望了四下一圈,既沒有赭杉軍的身影,也沒有他的氣息。若不是人已經離開了很久,那麼就是這拂塵著實是飛了相當一段的距離才到他這裡。蒼維持著瞌睡的姿勢趴在琴上,面對著那紅珊瑚的把兒、雪白的尾巴、古銀的裝飾下掛著兩串深緋的琉璃珠子、精緻又充滿著脫線精神的拂塵,一時無語凝噎。
好在你是飛到我這。
蒼這麼想著,起身過去把拂塵給拾起來,抹乾淨上面的積雪,再手指將尾巴毛一點點從下往上地理順。收拾了琴,步子邁開便物歸原主去。

這麼神遊天外地走,有些像夢遊。然於蒼來說是老神在在,於他人看來卻是所謂的不怒而威。

他幾乎能想到墨站在院子裡的銀杏下面,又囧又想笑又無可奈何的樣子。赭杉軍站在他面前,細緻而英氣的臉上寫滿了慚愧。墨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讓他坐下,囧完笑完又無可奈何完,仍老樣子地給他擦碗旮旯裡的鏽。風來了,就吹起他額前的垂髮。
而這個時間無雙一定是翹了術法課跑去後山頂練劍。他喜歡聽蒼的琴音,而這種時候蒼也總是會撫著琴陪在他身旁。他的劍勢很穩,但興致一來了就會停不下來得快。一手捏著劍訣,一手挽著劍花,月光從暗雲的罅隙傾瀉下來,轉身間一片流光。
無雙歇息的時候抱著劍,靠著爬滿籐蔓的古老樹木,對蒼說會不會有一天我再也聽不到你彈琴。蒼說不會。只要你想聽,我就彈給你聽。
又或者是課堂裡的梨木的長椅子。一人坐這頭,一人坐那頭,當班的上去點上一爐香,然後大家各自看著書。宗主揹著雙手從窗外走過去,及膝長的流蘇由色一點點漸褪到白,在身前晃蕩。有時候轉頭來看下裡面,有時候不看。
又或者是劍子,跟無雙溜進藏經閣,拐出來些不讓看的書本,然後幾個人窩在床上,抵著腦門看。看到夜深,燈芯將盡。劍子就拿細竹簽去挑,在一明一滅地搖曳中,見到燃盡的燈芯結成一朵婉轉的花。
這時蒼也從案桌上爬起來,左臉印上了一大塊未乾的墨跡,劍子探頭過去看,上頭是空山瀑走,月鳥墜,中間是玄臺攬云,風卷波瀾,再往下,一灘口水,雲裡霧裡。居然也算濃淡有致,另有一番別致的意境。
劍子問,蒼你在畵什麽呢。
蒼看著桌上的畵,睡眼迷朦。韻了韻神,然後大筆一揮提上幾個字:我的人生。

就這麼走到那院門口,裡面亮著燭火,熙熙攘攘的,熱鬧卻不嘈雜。間或傳出一些刻意拖長了的音調。
他這才想起來,四奇分班後赭和墨都搬走了,無雙離開玄宗了,劍子也跟他師父回去苦境了,而他自己也成了帶著五個小師弟妹的大師兄了。
傳出來的聲音時輕時重,吐字也不算清晰,是含糊而有些稚嫩的聲線。但對蒼來說已經足夠聽清楚。住進來的果然是新入門的道生吧。還在背重陽子的立教論。
年末臨近,大考過不了,像在這樣的年紀裡,怕是連年關也要變得難過起來。
蒼瞇起眼睛,凝望著院子裡熟悉的鏤花窗戶,連上面花紋疏密的排佈也是記得很清楚的。好像他剛剛還坐在那裡,窗戶用木杆支開,膝頭攤開一本枯葉黃的冊子,在冬日的暖陽下靠著窗櫺打盹。院子裡最後一片銀杏葉離開了枝頭,天空高遠而清。然後有個紅衣服的人,多事地捲起自己手裡的書本,從窗戶外面傾身進來,俐落地在腦門上敲醒他的瞌睡,轉過身去,又自顧自地接著背誦起那些老調重彈了百千年的句子。
……道人合伴,本欲疾病相扶,你死我埋,我死你埋。……不可相戀,相戀則繫其心,不可不戀,不戀則情相離。……身如藕根,心似蓮花,根在泥而花在虛空矣……

忽地,一個低年級的小師弟從院子裡衝出來,也沒看路地就一下撞在了蒼身上。
那小師弟定睛一看,趕忙退後三步,低著頭,戰戰兢兢地立於他身前,敬並畏地喚了聲,弦首。
彷彿剛從夢境裡驚醒一般,蒼一瞬的恍惚,隨著臉上浮現起一種他自己也不熟悉的高深莫測的表情。
尖秀的下頜微微抬起,整齊的髮束從頸間耳畔垂下,兩側瀏海加深了眉間的暗影,也柔和了額上龍角骨隆起和深陷的輪廓,自有種凝斂如淵的端穩沉著。
小師弟很想再看看他,只是居然被嚇到連頭都不敢抬。
他應了聲,不再多說一個字。甩甩拂塵,然後反手將赭杉軍的和自己的一同插在背後,回身走入茫茫一片暮色裡。



冷笑話。

劍子的冷笑話。
從前有一群人很快樂地在一起,後來他們都死了。

你怎麼不笑呢。
你本應該笑一下的。




瓶中魚。

蒼的頭髮很軟,很長。握在手裡綿綿密密一大把,有著清的香。

那個時候他並不介意隨便哪個誰像撫摸小動物的毛髮一樣撫摸他披散的背後的頭髮。蒼的頭髮長得很快,假若放著一段時間不去理會,非得沿著那底銀花的披風拖曳到地上不可。於是他也確實需要一個人,打開他桌上紫檀的小匣子,從中揀出那把他最喜歡的水黃楊梳,在他身後有條不紊地將他髮尾的每一個結都打開,將他每一根髮絲都服貼地理順,然後掏出一把剪子,從中一刀兩斷。

這個當下拿著那梳子的是赭杉軍。他抿著嘴唇,已經很努力地放輕手腳,卻仍然讓蒼疼得瞇了好幾次眼。
赭杉軍問剪掉嗎?多可惜。
他把蒼的頭髮放在掌心中攤開,髮絲順著掌中的紋路流淌下來,溫暖而憂傷的淺茶色,和他最喜歡的梳子一樣,中間夾雜著一些泛著稀薄光暈的紫。高貴、優雅、權利與虔誠,反面的意思,則是永恆的孤獨。
蒼答道,可惜什麼,反正會再長的。
於是赭杉軍抬了抬眉頭,心一手一狠,喀嚓一剪刀下去,相當乾脆地給蒼剪了個一刀齊。

當事人倒無所謂究竟是一刀齊兩刀齊還是三刀,反正對蒼來說過不了多久它們仍會再次回復原來的模樣,並且永無休止地生長著。就像世人常說的煩惱,你所能做的僅僅是一個當下俐落而決然地將它斬斷,卻無法阻止它在冗長的歲月之中,一次又一次地紛踏而來。

所以他很嚮往赭杉軍那從來不用去打理的永遠及腰的長度,就彷彿已然忘卻了生長這件事一般,偶爾幾次的機會碰到過,可能是哪次的澡堂子,也可能是哪次的打架鬥毆之間,在他指尖的記憶裡,那深紅色的髮線很細,細而易折,從上面順著捋下來有種令人憐慟的粗糙。除了鬢上的大咧咧地招搖在腦殼上以外,其他所有白髮的都被小心深藏在腦後紅髮之下,倘若不把它扒拉開來,將永遠不會有人知道這玄之又玄的天機,緋豔之下幾時有了這樣一片的灰白、怵目驚心。

蒼說你腦子裡都在琢磨著些什麼啊,年紀輕輕的白頭髮一抓一大把。
赭笑說這是天生的,他們講的年少白頭罷。
劍子捂住自己兩鬢的小絨毛摻和道:少白頭,老不愁,很好啊。
聽著蒼伸手就從劍子身後揪下來一叢白毛別進自己的頭髮裡,分我點吧,我也想老來不愁。
藺無雙笑得最開心。他抱著腳坐在蒲團上,看著劍子嗷唔了一聲然後箍著腦袋埋進自己雙腿之間,髮冠上垂下來的血紅絲絛交輝在如山黛的髮裡,一派青春風華。
他的生命高遠而壯闊,他壓根就沒想過自己將會有走到老死的那一天。

相較於摸到赭杉軍頭毛的次數,蒼摸到他臉的機會要多得多了,雖然那大概並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摸。
那個時候的小道長們,會在日頭將落未落的時候,洗刷完了,頭髮要麼散著,要麼用一根簪子簡單地綰在頭頂,穿著單衣,單衣下露出一截乾淨又誘人的腳踝。三個或者五個地在一起,聚在山邊的歪脖子樹下,用小樹叉劃一個十三路的盤。圍棋那是廟堂上傷腦筋的功課,象棋楚河漢界刀光血影的又恐傷了同門和氣,漸暗的天色引來一些點著微幽光亮的小生物,於是大家提著衣擺坐下,白子平平分開,下五子棋。
規矩簡單,輸一次的在眼睛上畫個圈兒,輸兩次的在額頭上畫個叉,輸三次的乾坤離坎臉上隨便寫。
於是蒼先是畫了個圈兒,又畫了個叉,接著在他臉上寫下那斷斷續續的玄妙符號。白色的筆尖沾了墨,肌膚的觸感順著柔軟的羊毫攀上了他的手,如果一定要蒼找個什麼東西形容的話,那就是跟無雙早起第一個在食堂打的最嫩最新鮮的豆腐似的。水靈透徹得蒼幾乎都不忍下手了。
不過也僅止於幾乎,蒼擱下筆,托著下巴看著赭杉軍,赭杉軍雙手放在膝頭上,勝敗乃兵家常事,也很大方地迎著對方的視線回看回去。蒼被看得在心裡悶笑了兩聲,藉著山邊的螢火和最後的餘暉審視了一番自己的傑作,又開始思量起再一輪終了他的巽艮兌震該往哪放了。

與之相對的,蒼的皮膚摸著遠不如看著的好。他的五官都疏疏淡淡的,一些紫檀的顏色依著眼眶沁漫到眼角,沿著臉頰往下,能感覺到些許細緻的紋理,像是長期缺水所致,乾燥、卻讓人覺得安定。
蒼對這些都是沒自覺的,就如同他總是沒有自覺微微地張著嘴,以旁人無法察覺的幅度細小地開闔著呼吸,像缺氧的魚。

赭杉軍曾經站在白石蓮花的池子邊問過他,你慕它們嗎?
蒼說南華真人那有標準答案你何必來問我。
赭杉軍說不是標準答案,我想知道的是你的答案。
蒼躬身拾起一粒石子擲入池水中央,驚得原本安居於蓮葉下的魚兒四散地逃竄。無論巨細,其實蒼也同它們一樣對這樣陌生而突如其來的聲音敏感,他還記得他那霜髮玄衣的師父給他攏起鬢髮護住耳朵的那個夜晚,他頭一回全然安心地睡了過去。那細幼的青灰色的鯉搧動著紗裙一般的鰭,停駐在他面前,隔著琉璃的牆壁看著他伏在桌案上的睡臉,如同看著另一個世界。

有什麼不同呢。人或魚,你或我,不過都是始於生終於死罷了。
只不過在此期間,種種生命都有它們自己獲得歡愉的方法,不約而同的是它們的痛苦大多都來自像我先前那樣的,多此一舉的人。

赭杉軍笑了,下巴含進大的白色衣領裡,眉睫低垂下來,掩住了平日裡眉峰窕逸的當胸傲氣,浮現出一種單純而明晰的天真,拍了拍他的肩,道,也並非都是你想的那樣。
接著吟了首蒼顯然不會記得住的文藝詩句,便蹲下把飯盆裡嫩得跟他臉似的豆腐全數貢獻了出去。

他也曾問過他的師父,在他還小小的,綁著個簡單的麻花在他師父腳邊蹦躂的時候。
師父這是陰陽魚吧,可為何沒有白魚。
清挑嶙峋的玄宗宗主在一片春寒料峭中負手而立,望著枝頭含苞卻遲遲不開的梅,只答他白魚嬌貴,多病,難養。
但他是知道的,每一尾白魚放進師父桌上那玲瓏的琉璃匣子裡,總是挨不過多少時日就死去了。同時青灰色的那只也因由不明地不再長大,直到他的師父凝著眉,暗歎了口氣,把最後的那尾白拎去後山的溪水裡放了生,它才再次地成長了起來。現在想來,並不是多病難養,只是圈禁不得,在那鳥語淒淒、蟲鳴切切的山林之中,那看起來剔透而脆弱的小傢伙才該是過得快意自在吧。


對著鏡子發呆的時候蒼多半只是發呆,也有偶爾的時候會不經意地想起這些。
他闔了眼,溫情地喚著小翠的名字,這樣的叫法讓翠山行無數次地覺得蒼是愛著他的,實際上蒼也確實是愛著他和他們的,愛到比萬物芻狗更多那麼一點。
這愛裡有玄宗的責任,有宗主的責任,有同修的責任,有等等的責任,可唯獨沒有他自己的。
聽起來殘忍,事實卻確實如此。
那青灰色的鯉仍在看著他,隔著琉璃與水霧,看著他的眉目日漸模糊,然後搧動著紗裙一般的鰭,在狹小的空間裡依舊從容幽雅地轉過身去。
他學會了琴,學會了劍,學會了天罡北斗遙極玄功,也學會了很多很多或輕或重的承擔。只是他生命中缺少的一些東西在他該擁有的時候就已然失去。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醒著的時候念著自己的天命,他睡著的時候念著自己的天命,他半夢半醒的時候,有人站在他身後,為他盤起巧致而繁複的冠,並把淡色的髮如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在頸背之間悉數鋪展開來,那人低著頭,在昏黃的燭火下同樣溫情地喚他作弦首,然每一聲都在不斷地提醒他,他作為蒼的人生,已經早早地結束了。




山中鷺。



有一年花期快過的時候,蒼在劍子的院子裡撿了一隻鳥。
橙黃的嘴,金色的眼睛,頤長的脖子和腿,身上覆蓋著深深淺淺的灰的羽毛。似乎是是打傷了翅膀。積了一身的露水,狼狽地趴伏在一點兒也不溫暖的早春晨光裡。
蒼走出房門就看到了那只鳥兒。他有些好奇,於是藏了自己的氣息走過去。
看得出是機警又敏感的鳥。只是藏息斂氣在道門不過算得小學功課。蒼只要有心刻意藏,就沒有人能找到他。更何況是一隻折了翅膀的鳥兒。

等到劍子聽見外面有動靜,掀起被子跟著出來查看的時候,蒼已經蹲在地上,正揣住那鳥兒的腿。
鳥兒受了驚,神經質地撲騰了一番,才安順地在蒼懷裡伏下。
劍子看著蒼抓鳥的樣子忍不住要笑。再定睛看了看,卻忽然略有深意地問蒼,蒼。你沒見過這鳥嗎?
蒼順著羽毛生長的方向安撫著懷裡的小動物,答嗯。這是我在道境未曾見過的飛鳥。
哦。劍子靠著門邊攏起了單衣的袖子,看起來變得更意味深長。
它跟你有一樣的名字。
蒼側頭看著劍子,看著他此時的眼睛。烏濕潤。像一個溫暖又幽深的沼澤。平靜之下,滿是漩渦。
蒼想劍子一定不知道自己在某些時候會有這樣的眼神。這樣充滿著謎團及隱喻,令人深陷其中,沉醉且沉醉的眼神。蒼有時會覺得,能放下一些事情,讓自己沉醉在這樣溫暖的深淵中,也並非一件壞事。只是就像他越是困倦的時候其實越清醒一樣,一旦當他企圖沉醉,周遭的一切就不給面子地分外分明起來。

原來你也叫蒼。
蒼低下眉目,轉而撫摸它柔軟婉轉的脖子。
劍子笑笑,看著蒼的額髮在早晨清冷的風中翻飛,揮了揮手示意。
先進來吧,外頭涼。

在劍子的印象裡,蒼是個淡漠的,甚至有點殘忍的人。他站在一個名為俗世的圓圈外面,瞇起他永遠犯著春睏的小眼睛,慵懶地看著四季流轉,草木枯榮,萬物生滅。好的、正確的不干涉,壞的、錯誤的也不阻止。只是安靜地看。看他們的發生和毀滅。有點像神,卻又並非全然的神。神不會為這樣細小又瑣碎的事物感到慟心,可是蒼會。雖然他從不訴說,也從不為此悲戚。他把那些發生的翛然或欣喜、毀滅的無奈或壯烈都記在心裡。久而久之,便與沉屙無異。

但是對於那位貿然來闖的不速之客,蒼甚至破例地頭一次為它留到了最後一片梅花都落下。

某日,劍子又坐在桌子前面,看蒼打理那只鷺鳥。拆下繃帶,展開它受傷的那邊翅膀,翅膀邊緣的長羽在陽光的照映下泛著曖昧的紫。
蒼,這鳥跟你很像。
劍子,在你心中我就長這模樣嗎?
哈。或者可能大概也許。
蒼停下來,沿著腦袋摸向它從頭頂延伸出來的色羽毛。不,劍子,不像我。你看這樣的白分明,更像我師父才對。
原來你們宗主在你心中就這模樣。
說著劍子就伸手去拽那蒼鷺胸前垂落的飾羽,確實讓人想起玄宗宗主身前那兩根醒目的白流蘇。自然是免不了被啄了扎實的一口。
蒼有些打趣意味地去揉劍子的手背。本來只是隨意說說,劍子感到蒼掌心微低的溫度,就沒來由地沉重起來。
蒼,它要飛走的。
嗯,我知道。
蒼淡淡地答,沒有後續也沒有更多的補充。劍子也不說話了,只是繼續看著蒼。倚在窗邊,細長的指頭撚著白布,沾一點身邊銅盆裡的清水,一點點地給它清理傷口。酣春午後的日光照進來,邊緣模糊影子倒映在木地板上,盆裡的水波光粼粼,晃著人的眼睛。空氣裡漂浮著細碎的塵埃。沒有聲響,只有接近永恆的寧靜。

再過了一段光景,杏花梨花都開滿了枝的時候,蒼便放那只蒼鷺走了。
它走的時候沒什留戀,對蒼,對這個它墜落的地方都是。
伸展伸展了腿,灰色的翅膀一振,旋流捲起一陣塵土,就憑風上了青天。
蒼送它的時候也沒什表情。雖然他一定沒有想到,那樣看起來瘦小單薄的鳥兒的翅膀,真正展開來居然如此恢宏。
蒼看著它從一個形狀變成一條線,再從一條線變成一個點,最終在天空的盡頭消失不見。
沒有歡喜,也沒有惆悵。
然後轉身對劍子說,劍子,我也該走了。
劍子答他,好,我送你。
蒼點了點頭,就不再說話。

到了五月的尾巴。蒼已經回去了,劍子的院子裡又來了一隻鳥。
劍子在裡屋翻書的時候聽到屋外有翅膀搧動的聲音,以為是之前那只蒼鷺念舊回來了,趕緊放下書本,出門一看,卻意外發現是只白鷺。
深灰色的長喙,淡青的眼暈。沒有風,背上的羽毛順著身體的弧線墜下來,單腳站立在柴門之上,看著清秀得很。
劍子見了,並不去打擾它。就沿著門檻坐下,靠在門邊,抱著拂塵看。看它或者梳理羽毛,或者引頸眺望著不知怎樣遙遠的遠方。
劍子很懷念這樣的安逸,那些無法再來過的年少時光,就在無數個這樣安逸的午後中度過了。他還記得他師父握著他的手,教他寫的第一個字。一撇一捺,青色的墨跡在淨白的宣皮上浸洇開來,成了個人。
人都說做人難,其實有什麼難的呢。無非就這樣一撇一捺,兩腳站穩,便算是個人了。只是可惜總是有太多的人忘記了自己的雙腳所站立的地方,只在乎伸手往上索取更多。師父微微笑著,下頜貼了貼劍子毛絨絨的耳鬢,接著道。你知道,不見得每個人都有美好的人生,但每個人的人生中總有些美好的東西。可以讓你在波瀾靜定後獨自想念。雖說是生不帶來,但這是唯一死可帶去的紀念。
那個時候的小毛球抬頭看著師父,懵懂又可愛的樣子。見到師父笑,就也跟著傻笑起來。握著筆在半空轉著圓圈,然後冷不防地在師父的鼻子下面照葫蘆畫瓢的,添上左邊一撇,右邊一捺。
師父笑著搖了搖頭,不再說下去。低頭親了自己精怪的徒弟一口,那墨印子就原封不動地印回了劍子的額頭。轉而喃喃地叨唸起一些更加遙遠的事情,我那個死腦筋的老道友啊,真是混蛋。怎麼能一開始就教小孩子寫道字呢,這麼多七拐八彎的筆劃劍子你說是不是……
大概是跟蒼待久了,傳染了他那愛睏的毛病,沒過多久劍子也睡了過去。
在睡夢中,他看見了他的師父,看見了他師父混蛋的老道友,也看見了很多身形恍惚的一筆一劃寫著道字的孩子。他觸摸著那些洇墨一樣散漫開來的模糊面龐,一個一個地辨認。直到找到蒼。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背脊筆直,神情凝靜。孤獨而專注寫著道字。
寫了很多很多。從歪歪扭扭的稚嫩,到清麗雋秀的,到高越蒼勁,到一片止水無瀾。這些繁複美麗的漢字從渲著青絲的紙面上漂浮起來,飄在空中,暈染著金色的輝光。像是經文或者咒縛,不動聲色地滲進蒼的膚髮和骨髓,烙下宛如真理的印記。以及巔峰的榮耀與血光。
無法分辨眼前的人影,蒼只能感覺對方在看他。然後數不盡的哀傷穿透了漫長的歲月,在那一刻莫名洶湧地襲來。
蒼看著面前扭曲了眉目的臉孔,無可抑制地流下眼淚。接著那些符號迅速地從四面八方聚攏來遮蔽了他的眼睛。

他再也無法哭泣。
很久很久以後,他會站立在一片滿目瘡痍的堙墟之上,執劍撒酒。
他說我就是玄宗。玄宗不會哭泣。

劍子被叫醒的時候已是殘紅照晚。
紅衣的姑娘欠身喚著他先生。遞上一張荷藕色、胡裡花哨的撒著雲母粉的紙箋。劍子都不用看,光聞那差不多濃到要他半條命的曇花香,就夠得不能再夠了。
主人問先生今日幾時會到。
劍子把紙箋接過來,兩指夾著,朝著裡屋的方向鏢去。靠床的牆邊就有個老花黎的匣子自個兒打開了蓋。裡面滿滿積著的都是紙箋。各種花樣、各種深淺。都是曇花香的紙箋。
回你們家主人,我會儘量不早到。
小姑娘聽了,扭過身去,忍不住掩了面的笑。在白色的水袖之下甜美得如同嫣紅的鳳仙花。
而劍子顧望四周,那白鷺早已不知去向。

劍子到真‧宮燈帷的時候,龍宿不出意外的早已焚香煮酒地等著他。
老疏樓西風龍宿不願意再回去。劍子則無所謂。確切地說,其實劍子更加念舊一些。只是龍宿問他要不要搬的時候,劍子想著龍宿這樣的人,可能是比較容易觸景傷懷一點。那好,搬就是。於是劍子只能感歎龍宿真的是不管在哪都能找得到這麼個永遠下著瓊瑤式小雨的地方了。
劍子習慣地把傘靠著左邊的柱子放下,接著坐在龍宿對面。
龍宿說吾有東西送汝。
劍子不由得在心裡打了個冷顫。
但凡這種故事裡,送出的禮都沒什麼好玩意兒。更何況送禮的人是龍宿。
汝心事很重啊。
勞您費心。
龍宿皮卡皮卡的大袖子在劍子眼前晃過,劍子就在亭子外頭看到那只他以為已經不知去向的鳥兒。自在地舒展著脖子和羽翼,月光之下,皎潔又傲然。
龍宿懶懶地搖著扇子,也是雍容華麗地做派。劍子。記得很久以前吾就說過,這鳥跟汝很像。
劍子只記得他最近好像也對誰這麼說過。於是作答與他,不,龍宿。這樣純然的白,更像我師父。
龍宿訕笑了聲道,誰不知道汝師父是那腦袋上不長毛的丹頂鶴呐。
這麼古早的事情,龍宿你的記性實在令我歎為觀止。
吾離老年癡呆還有那麼段距離的劍子。
送你倆字——忽悠。
這兩個字的出現真是如同當年的吐嘈一樣令吾風中淩亂。
我以為你早就習慣了,龍宿。
對於汝,劍子,吾可是每天都保持著百分百的新鮮感。
唉,人要臉樹要皮啊。
依然懶懶地搖著扇子,龍宿的聲音卻悄然低沉了。混合著儒門特有的溫軟儒音,是種別樣且撩人的引誘。
劍子,汝可知曉。初次見到這鷺鳥的時候,吾就有過這般的想法。折斷他的飛羽,給他纖細的腳踝套上一枚蟠龍的戒印,然後關進金絲籠子裡鎖起來。只被吾一人獨佔和擁有。不過轉念吾又想,吾想留在身邊的,究竟是它無暇的本身、還是它翩然離去時美麗的遺憾及期待呢。吾想了很久。才發現,其實後者才更令人流連忘返又心魂縈繞些。
哈,龍宿。你該慶倖你沒一時腦門發熱這麼做。這可不是你的風格。
劍子,不擇手段難道不是吾之風格嗎。
豪奪強取不是你的風格。
劍子。吾實在是很想表揚汝。龍宿微勾了嘴角,不動聲色地把他摟進懷裡。腰腹相貼。
只是汝也知道,吾也不是真的是什麼時候都那麼君子……
劍子本能地將身體略微後傾,保持著距離,但並沒有抗拒的意思。
可不是麼,你們家夫子不是說君子遠庖廚。
不與他再做口舌之爭,龍宿帶著迷人的笑意把對方眉間的額玉含進嘴裡,輕柔地舔吻著。
劍子舒服地喑起眼睛,心不在焉地看著龍宿的脖子。想要說什麼,終是欲言又止。

天空裡滾了幾聲沉悶的遠雷,雨越發地大起來。白鷺似是被驚動了,振了兩下翅,便隱沒在夏日悶濕的雨夜裡。

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劍子的院子裡再次來訪了一隻鷺。
深灰色的長喙,淡青的眼暈。雙翼間白絲線一樣的碎羽順著身體的弧線墜下來。
這都是些似是而非的印象。劍子無法分辨它是否是他曾見過的那只。不過好在他信得是老君。老君說,如果你覺得有,就可以無中生有;如果你覺得他是,那麼他會為你跨越千山萬水而是。

沒有鷺鳥鍾愛的魚蝦,劍子就進屋隨意抓了一把粗糧出來。
站在院子中間,攤開手掌。純白的衣袖垂下來,沒有風也微微地擺蕩著。
劍子閉上眼,放任自己的心沉下去。越沉越深。沉入一片比暗更加虛無的潔白裡。
沒過多久,那鳥兒就飛過來了。停在劍子的肩膀上,偏著腦袋左右張望了兩下,便開始在他手心裡安然地啄食。
興許是把他當成了同類,興許只是一截枯木而已。



巫相。



劍子跟蒼聊天的時候說起一個故事。

很久以前,在道境有個巫相,能預知人的生死存亡,禍福壽夭,期準至某年某月某日,從不出錯。
其他人見了都覺得不詳,棄他而去。而當時還是小小的赭班長卻十分敬服,就對宗主說,本來我以為宗主您之道已臻至境,想不到還有比您更了不起的。
宗主聽了以後也沒說什麼,就跟他講,你叫他來給我看看好了。

於是那巫相第一次來時,宗主示以其地之相。
巫相看完,出來對赭杉軍說,我看到了面如死灰,你的師父十天之內必死無疑。
赭杉軍進了偏殿,像顆流著小淚花的粉紅桃子一樣將巫相的話轉告宗主。
宗主內心囧囧然,但表面依然淡定地摸了摸他腦袋,道,你叫他再來。

第二天,宗主示以其天之相。
巫相出來對赭杉軍說,大幸啊,你師父幸虧遇到我,才有了轉機,我讓他死灰復燃了。
赭杉軍這次是高興地進去轉告了宗主。宗主依然淡定,道。你叫他再來。

第三天,宗主示以全息的人之相。
那巫相一看世間諸相應有盡有,不敢再加以妄言,出來對赭杉軍說,你的老師心不誠,在面相上故意隱瞞自己的內心欲念,叫我怎麼看?
赭杉軍再次進去轉告了宗主。
宗主說,你叫他再來。

第四天,宗主示之以無相之相。
巫相一看,站都站不穩,轉過身撒腿就逃了。

赭杉軍追之不及,回來後問宗主這是怎麼回事。
宗主道,人總是以自己極有限的所知來揣度萬物。
世人自以為得天道、得地道、得人道,並以得道之心與自然之道相抗。相師不過是所知較多,所以他們能夠給云云凡世之人看相,甚至能做出準確的預言。其實不是看相者有道,而是被相者不自知地告訴看相者的。
這巫師能看出我的地之相和天之相已算是有點混飯吃的小本事。第三天我讓他看人之相,他就已經看不明白。我第四天再讓他看我無相之相,他就知道看與被看的位置已經完全顛倒。所以再不敢狂妄,趕緊跑了。怕是害怕再不逃走,自己的魂魄也將被我攝去了。

蒼聽完了就跟劍子說,曾有過這樣的事嗎?還是發生在玄宗的,你知道我卻一點也不知道。
劍子笑著答,是啊,這樣的事,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曾有過這樣的事。我只是說出了一個無限可能中的一種。不過並不能因為我們都不知道這樣的事是否發生過,就否認它有可能的存在不是麼?這樣的你和我,同那巫相又有什麼區別呢。





不留。



劍子,我眼睛不好了。

蒼的眼睛不好了。
就是人年紀大了的那種不好。迷迷濛濛的,藏在暈著紫的狹長眼皮下,越發地看不真切。
先天也是會老,只不過從表面上看不出來罷了。不論過了多少年月,歲輪輾轉,物是人非,也仍然是那張正當青春風華的面容。但皮囊之下的改變,除了自己,恐怕沒有人知道早已成了什麼暮遲模樣。雖然對於普通人這依然是個漫長的過程,然而對於一個修行時間以甲子計算的人來說,蒼實在老得太快了。
最近越發嚴重了嗎?
嗯。越發了。蒼坐在桌邊,語氣平淡,好像事不關己。
這是幾。
你真當我瞎了啊。蒼伸手把在他眼前晃悠的一根手指壓下來,簾幕低垂,目光也不知聚焦在哪。不過你最好慢點晃,重影很多。
劍子眉間微緊,道與他,不如之後你就留下來吧,於你我也算有個照應。
蒼搖了搖頭,過了這花期我若再在這待下去,龍宿恐怕得親自來上門送客了。
人雖然現在專門宅了,但怎說也曾是一方龍首,自有肚量,不至於小氣到這種程度。
對於你,難說。
有的人就是總能找到這樣一些簡短又無懈可擊的句子做為總結陳詞。劍子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只好輕歎。唉,真是造孽。不管他,說點別的吧。
今年都沒怎麼下雪。
蒼把手肘曲起來,倚著小臂懶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眉目漫長。像春睏的貓,又像冬眠沒醒的蛇。
不下也好。省得你坐在那一看就是一天,這對你的眼睛也不好。
有什麼好不好的。南門遇病,東門遇老。他人就算了,你也這樣。大可不必。
哈,也是。他們都是修道之人,怎麽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那我等會下山去洗衣服,你也一道去透透氣吧。
聽言,蒼下意識地整個人往下滑,彷彿這樣沉下去了劍子就看不著他了一樣。不去。
劍子也跟著放低身子,將視線同蒼齊平到一個水平線上。不去?
不去。
不去?
不去。
不去?
去。

劍子住的山腳有著不落葉的槭,一年四季都飄搖著曙紅的葉子。葉子落在山間的溪澗裡,滑過柔軟糾纏的藻,擦過長滿了青苔的卵石,順著潺潺的春水往下飄流,一個不留神飄流到劍子腳邊,蕩漾開一圈淺淡的水痕,便如此擱淺了。

劍子挽起袖子,把身前的兩束垂髮撩到後面,盤一個髮髻,輕巧地用根單簪簪起來。鞋子襪子脫了就往後一甩,抱著木盆,悠又享受的樣子,走進溪水中央。
蒼跟在後面,不緊不慢的腳步。找到水邊那塊他熟悉的花青色石頭,沁涼古老。盤腿坐下。併攏的指尖劃開空間,將怒滄化在膝頭。水光倒映在他臉上,綺麗斑斕。陽光溫軟,天藍的溫柔而明淨。蒼也是心念微動,將鞋襪褪下,規整地放在一旁。左腳仍曲著墊著琴,右腳垂入溪中,先打了兩下水花,然後平靜下來,那水的高度,剛剛好沒了腳面。
初春的溪水依然寒得有些刺骨。蒼問劍子要不要幫忙,劍子說沒見過幫忙幫得你這麼沒誠意的。架勢都擺好了才問。免操心,安穩彈你的琴就是了。省得等會兒我不光要撿飄下去的衣服,還要撿飄下去的你。
蒼瞇了瞇眼睛,低下頭去調他的琴弦,抿著嘴角,說好。

彎下腰,在溪水裡涮洗了衣服,拿起來,迎著光線看。水珠在劍子臉上折射出明暗交錯的光。再彎下腰去。如此迴圈。水花和山中的水氣沾濕了他的睫毛和眉髮。聚積的水滴凝結在髮梢,圓潤飽滿,搖搖欲墜,也是十分惹人憐愛。

想著當年,但凡我彈琴,伴的總是不是無雙就是赭杉舞劍的破風聲,如今卻只能陪你來這山溝洗衣服。真是不勝唏噓。
哈,你就淨當我不爭氣吧。我那把劍掛牆上多久了,你還不清楚。
劍子將食指交叉起來,向上擺了個舒展筋骨的姿勢,塞進腰帶裡的衣擺就隨著他的動作散落下來。水沾濕了衣角,潮濕就大步流星地蔓延。劍子趕忙去撈,撈起一片半透明的濕潤。
蒼望向劍子方向,並不言語。意思是你過來我催功給你烘乾。
劍子看到他的眼神就擺了擺手,意思仍然是你只管彈琴。

劍子微側了身去,指尖,手背,腕骨,小臂,連成一條曲折頓挫的線。沒有什麼柔和的弧度,都是青鋒一般分明堅銳的光芒。蒼無法看清劍子究竟是用怎樣的姿勢在擰布,但他可以清晰地分辨,山間水溪的鳴澗,和水流從他的指縫中滑落的聲響。清脆地落入溪流,奔流遠去。

那早已是劍子撐神宮時落下的毛病了。人救回來,好在命底安好,壞在元功已毀得一乾二淨。龍宿把古塵遞給他,劍子接在手裡,居然覺得有千斤之重。劍子笑笑,倒也樂觀。這也正好給了龍宿徹底拐他回老家退隱的理由。他把劍掛在對床的牆上,閑著沒事就看看,看到它還在,也還能覺得自己還在。只是名為劍子,卻無法再握劍。蒼信手撥了一個音,哀婉又綿長。
或者再用個合該被天誅地滅的比喻。就是白娘子一起跟法海壓雷峰塔裡了,許仙來救得晚了點兒。法海是有金身不壞,可白娘子卻給直接打回了原形。結果許仙倒覺得原形親切好拐帶,於是湖山平靜,白娘子也懶得再去修那水漫金山的本事。想到這,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故事裡的位置有些微妙。心中自嘲地一笑,琴弦再撥,調子又清揚起來。

洗完了,劍子把自個兒的外套也扒下來,跟蒼一道把樹杈立起,將它們這麼掛在河灘上晾。晾起來的衣服灰的或者白的,素淨而單調,這是蒼跟劍子都喜歡的。劍子累了,就倒在蒼身邊犯睏。有一句沒有一句跟蒼說著話,也不知道是怕蒼睡了還是怕自己睡了。雲朵飄過來,在水面上投下大片的影子,像磨得勻淨的鏡子;雲朵呼咻地又飄走了,陽光照映下來,水面又變得波光粼粼,像很多很多流淌的寶石。
無雙一定很喜歡這個地方,那些紅色的葉子,是他眼睛的顏色。
他愛在水裡練劍。自己喜歡濕就算了,還要故意打起一大片水花讓岸上的人也跟他一道濕。
赭杉會撐個氣屏擋。他不喜歡水的,他是旱鴨子。
人都手腳不協調了,你還想他能游泳呢。這是強求。
不過墨為了讓他學游泳就狠心推他下水過。給水泡得來都蔫得跟醃菜似的了。也還沒學會。
哈,一顆淹了的水蘿蔔。誒蒼,你喜歡水嗎。
喜歡?算是喜歡吧。
算是?你現在也還是住海邊吧。
你試過在海裡睡嗎。這讓我想起母親。雖然我並沒有見過她,也或許見過,只不過沒有留下任何記憶。
原來你也有母親。
難不成你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蒼頓了頓,又改口,其實你就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你的幽默感看漲啊。
賢人說近墨者。
劍子翻了個身,與蒼視線相對。那我是不是也該學賢人悲哀一番你這被染的繅絲呢。
蒼輕笑,隨你。

薄紗和素色的綿綢高高低低地被風吹起,劍子和蒼在這些高高低低的錯落裡面,時隱時現。
琴枕在膝頭,蒼偶爾不經心地撥,更多的時候都聽著流水蟲鳴,或者山風在紅葉中穿行的曲調。山巒崔巍。白頭負雪。常說人失去一感,則會有另一感變得清晰。蒼正在失去視覺,於是他本來就靈敏的聽覺更加地通透起來。

劍子,是你叫我嗎。

良久,他也沒有回答他。蒼伸出手指輕戳兩下劍子的肩膀,劍子側臥著蜷在他身邊。他撥開劍子額前的劉海,貼服在臉頰上的白睫毛隨著他的動作微弱地顫了顫,在陰影裡投下更深的陰影。
蒼闔上眼,只見眼底掠過一片浮光。像海市蜃樓。又像許許多多飛散在天空下的册頁。
轉瞬即逝。無處收拾。

梅花又開謝了好多輪,蒼依然愛坐在院子裡看雪。
其實也未必是看雪,只是長久地望著一個方向。目光所能到達的地方都被雪覆蓋了,遠處有一些色的樹影。蒼將自己單裹在大的袍子裡,斜靠著籬笆,敞開的領口洩露出細緻的鎖骨和一截後頸,赤裸的腳交疊著踏在雪面,踝骨相貼,指尖和腳跟都泛著凍寒的紅暈,延伸出去的是來時的腳印,漫長的頭髮鋪了一地。
劍子很喜歡蒼的頭髮,溫暖的顏色。因為他的也好還是佛劍龍宿的也好,都是清冷的銀白或者冰涼的紫,縂有些涼薄的意味。特別是龍宿,那種絲緞一樣的手感,無論怎樣地緊握在手中,它想離開的時候,也能悄無聲息地就溜走了。
他拒絕幫蒼剪頭髮。蒼也就順著他,至少是在他待在他這的這段時日。放任它們越來越長,盤起來的時候還不覺得,一旦散開,多少類似於美麗的災難。

隨著拖長了的吱呀聲,劍子推開門,看見蒼,和漫無邊際的雪,平整又鬆軟,像一張純白的大棉被,覆蓋一個又一個山頭。
他從屋裡踩著蒼之前留下的腳印走過去,走到他身邊。把他的頭髮一點點收拾起來,攏在手中,挽一個結,然後置在他腿上,好讓他有一個位置在他身邊坐下。
日頭已從中天走到了西斜。

蒼,你真的是在看雪嗎。
那你以為我在看什麼。
我以為你還在看有沒有什麼鳥兒掉下來給你撿。他以為蒼其實是在看那個他回不去的地方。
你以為我還會撿一隻鳥回家嗎。
我以為你是真的很喜歡這種長著翅膀的生靈。你那只銀色的小鳥呢。
死了。
我還是頭一次聽說術法變出來的鳥兒也會死去。
銀鴒是與人傳信用的。既然沒有人需要它傳信,它便死了。
你眼前就有一個人可以供你寫信啊。
寫給你,寫什麼啊。
你這句話真是讓我傷感得摧心折肺。不然你讓他飛過來,我寫給你。
我可以選擇不看你跟龍宿那點事嗎。
呃……再不然,你想看什麼,我抄給你看。我字也還寫得不錯,雖然佛劍老說看不懂,龍宿則爽利大方地誇讚這是道門風範。所以我相信你是沒問題的。幽夢影、棲岩幽事還是小窗幽記?總不至於讓我給你抄雲笈七籤吧。
裝什麽,你明明知道我會選小窗幽記。
我又不是你,能未卜先知,我怎麼會知道。
劍子認真地皺起眉頭,蒼曲起一隻腳貼在胸前,雙手交疊著覆蓋了腳面,腦袋擱在膝蓋上,同劍子面對面,被逗得淺淺地笑。
劍子。
嗯?
你覺得一個人能窺見天機,是件幸事嗎。
要我騙你還是說實話。
實話。
不能改變的軌跡,不去見到也罷。況且知道結局的故事,總是少了些探究的趣味和驚喜。
蒼放低了些肩膀,手臂伸出大的衣袖,在衣擺邊抓起一團細軟的雪花,托在掌心。
天從來都是小氣。我每次窺見他一點,他便拿走我一點。這樣的代價,不管我付不付得起,他都拿走了。
蒼一邊說,一邊雪在蒼的掌中寸寸消融成水,從指縫中墜落。
他將手掌伸到蒼的手下面,接住雪水滴落的水滴,水滴落在劍子的手掌,便又重新凝成了渾潤白的形狀。
可是很多東西看起來像這樣流走了,其實只是換了一個姿態存在而已。
劍子……
哈。戲法罷了。
劍子笑了聲,然後手一翻,凝固的白色不見了。手再向外甩出一個弧度,只有一灘水灑落雪面。留下一個印記,像傷痕,或者是別的什麽。
他看著蒼。蒼的臉龐無疑是美的。眉目舒展。混合了些女子和孩童的輪廓。眼神如水,寧靜而堅定。落日的餘暉給這輪廓勾上了一個華美的金邊,眼睫在陰影裡輕顫。意外地在這樣的夕照之下,流露出一種脆弱的美麗。
蒼說,劍子,抱抱我吧。很久沒有人抱過我了。
蒼說出這話的時候,劍子有著一瞬間的錯愕。但馬上他又想,其實老頭跟小孩是沒什麼兩樣的。
或許在蒼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吧。只是有沒有人把他抱起來,用嘴唇輕觸他的眉梢,然後哄他睡去呢。
劍子不知道。他只是展開手臂。他們將彼此擁入懷中。
蒼把下頜擱在劍子的肩上,輕柔地親吻著劍子耳邊的鬢髮。在他耳邊說話。說了很多,說得很細小。
劍子以為自己會流淚。然而那一刻他心中除了蒼,只餘下一片空白。



有許多的事情,這樣的或者那樣的,並非都是好的,也並非都是壞的。
我走過了許多的路,遇見了許多的人,或許他們在我生命中也不是每一個都是重要的,但他們每一個都是唯一的。我看著他們一個個地離去了,不能阻止,也無法阻止。我們各自都有著各自的道路。即使悲哀,即使難過,也只能一直走下去的道路。在這樣的一條道路上,我失去了很多,我以為自己不會再失去什麼,因為已經無從失去。我不曾忘懷,卻也無從記起。我以為只是倦了,睡著了便沒事。可是醒來後,才發現,他們全部都失去了之後,我好像漸漸地,連自己也將要失去了。
劍子,我們是不同的人,我們有著不同的人生。我想你是不會追求我這樣的命運,而我,卻確實是羨豔著你的。
我站在我該站在的地方,看著身邊流離的雲朵,每一朵飄遠了,就不再回來。雖然寂寞而荒涼,我也不覺得艾歎。只有些遺憾罷了。我只是想著很久很久以後,還能有個人記得我們曾做過的、我們曾有過的、那麼微不足道的故事,而那個人,我希望是你。
你不用擔心它有多麼沉重,劍子,它已經很輕、很輕了。



樂趣。



劍子在田裡翻地。

穿著比平日裡稍短的白麻布衣裳,下擺提起來紮在腰間。小腿上靜脈像淡藍色山脈,裸露在早春的微寒中,起起伏伏地綿延宛轉。腳赤著,踩在泥地裡,也仍感覺是清爽乾淨的樣子。
地不大,小小的十步見方。不是因為需要果腹,只是一種樂趣,跟下棋、抬槓、泡茶或者吃飯一樣,不是必須,但可以用來消磨他們最不缺的時間。所以種出來的是什麼,種的好不好,都不重要。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看到蒼站在田邊,長長的披風拖在後面,手裡端著兩杯茶。
你來了。
劍子跟蒼招呼著。
蒼點了點頭道,嗯,來喝點水吧。
劍子放低了犁耙,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走過去跟蒼一起在田埂邊上坐下。蒼把茶碗遞給他,劍子接過來,兩手捧在手裡看著,幾根茶葉豎起來悠哉地浮在水裡,不過茶水已經涼了。

你站那多久了?劍子問。
沒多久。蒼答他。他望向田裡新翻上來的泥土。細小的蚯蚓從土裡探出頭來,扭了扭身體又鑽了下去。當一個專注於與自然交流感情,另一個又與天地和光同塵的時候,兩大道門先天這麼互相忽略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就看著你從這邊折騰到那邊,再如此折騰回去。中間還差點摔個狗啃泥。
真是……好茶。劍子嘴角抽動了一下,開始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
涼了也是好茶。就不知道龍宿怎麼還能次次都給你挑那麼多毛病。
那些打太極的技倆,蒼自是心知肚明,索性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有人挑剔其實是好事。
這是龍宿惡劣的趣味,你用不著替他說話。
不,劍子。有人挑剔你才能知道你做錯了什麼。以前還在道境的時候,宗主對其他人都很嚴,一犯錯就是一拂塵抽過去了。唯獨對我不同。無論我做什麼,做得好還是不好,他只走過來,也不說話,只是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就離開了。沒有贊許,也沒有責駡。宗主確實是很瞭解他的每一個弟子。如果問我唯一懼怕的東西是什麼,我想,這樣的沉默,就是我唯一懼怕的東西。
可偏有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就成了別種模樣麼。
蒼一手捧著自己的茶盞,一手從側邊貼上劍子的,說話的功夫,便見熱氣嫋嫋地從碗裡升起來。
我有時會想著,如果當時他像對其他人一樣地打我罵我,也許後來有的事情,會不一樣。
唔。棍棒底下出狀元。還好我那老神在在的師父沒這個上進心。
你那叫關門弟子,還包分配。
你敢說宗主把你單獨分弦部的時候就沒早打好了送你上位的算盤?
蒼停了一下,答他,也是。赭杉仁厚有餘,決絕不足。宗主是不忍把他推到那個位置。而金,不說也罷。
不過對於金,這真的是個木秀於林的誤會。劍子抿了口茶,指了指那邊田埂下面,接著道,其實怎麼說呢,你看,就像那貓跟狗吧。狗豎起尾巴是示好,貓豎起尾巴則是準備打架,他們本來就是兩種生物,註定完全不能互相理解。有人就是天生不對盤。沒有誰對或者不對,錯誤的只是他們不得不活在一個屋簷下面。
劍子,你的比喻跟你的冷笑話一樣不好笑。
反正你也不會笑不是。劍子看著蒼,真是好看。可惜浪費了這樣一張笑起來好看的臉。雖然憂抑的樣子也很美,不過就劍子來說,他還是更願意看到蒼開懷一些的模樣。
哈,蒼倒真笑了。微張了嘴唇,習慣地對著碗裡呵口氣,然後搖了搖頭。我這一生,沒有真正愛過,也沒有真正恨過。唯獨那樣一個人,對我懷著那麼深刻的厭惡,而我也莫名地回應了他的厭惡。這樣長久地互相厭惡著,到了後來居然產生了一種是不是喜歡上了的錯覺。後來我想,或許這大概也是一種樂趣。只不過可悲的是,他太過沉溺其中,我又遲遲感覺不到意義所在。
都知道金鎏影是個糾結的人,他可以迷戀著蒼的同時也無比地憎恨著。蒼也可以在這樣一個處心積慮想要他性命的人的懷中安睡,與之纏繞。彷彿明日就是末日。而離開這樣懷抱的蒼,眼中似乎除了玄宗和魔界就無法再看到其他。金鎏影想殺死的是六弦之首,而並非是蒼。只有殺死六弦之首他才能得到蒼。但是對蒼來說,金鎏影所認知的、所擁在懷中的蒼其實並不是真實的蒼,因為蒼從來都是六弦之首。
這像一個繞口令,更是一個永劫循環的局。沒有人會讓步。
過程興許有著拉鋸中枯燥或者刺激的樂趣,但一盤走到最終,早已註定,只得死局。

你們玄宗有句老話講得好,有蒼的地方果然就有悲劇。
我怎麼老覺著你跟我待的不是一個玄宗呢。
當局者總是迷啊。蒼看著他的眼睛,焦點散漫。如同煙灰色的晶石。
劍子其實還想問已至今日,蒼是否有原諒金鎏影。這始終是蒼的一個心結。劍子想,既然蒼連朱武都可以原諒,那麼他並不是不能容忍罪惡和殺戮。對於金鎏影,他所無法恕的,或許只是背叛而已。
他也知道有的結並不是他所能觸碰的。於是打了兩聲哈哈,又轉了話題:蒼你今天是怎麼了,突然把這些都一股腦兒地都倒出來。平日裡一年也不見得你說這麼多話。
蒼說我就要死了,我不想把這些帶進墳墓裡。
劍子說那你就忍心都扔給我了?真不厚道。
蒼說你要死的時候可以再扔給龍宿。
這倒是個好辦法。不過龍宿會抓狂的。
你的樂趣不就是讓他抓狂麼。
劍子想了想龍宿被迫聽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陳年八卦時內心想掀桌又要努力維持氣質的樣子,不覺得笑出了聲。不過,你就不擔心他知道了以後,寫本什麼玄宗秘史留儒門當教材了。
蒼慢悠悠地搧了搧紫色的睫毛,我那時早都給螻蟻啃成灰了,何來在乎。

劍子笑著往後靠了靠伸了個懶腰,挑挑下巴,指給他看田埂那邊,半融的雪地裡貓跟狗又快活地撲打起來。
蒼雙手把劍子扳正,然後歪著腦袋靠在劍子的肩膀,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朦朦朧朧的,看著兩個跳動的影子追著吠著在白交錯的斑駁裡,跑遠了,不見了。風吹著,頭上的墜子發出細微鈴啷的聲響。笑著笑著,就睡著了。



葬劍。

蒼袖子甩了一下,化出明玥。
蒼袖子甩了兩下,化出墨曲。
蒼袖子甩了第三下,是他自己的白虹。
蒼袖子甩了第四下,從淡紫的光暈中出現的是紫霞。
輕些。我用了很長時間才把它修好。蒼對身邊的人囑咐著。
劍子把它從半空中接下來,握在手中細細地端詳。劍身清晰的三道斷紋,延伸出無數細碎的裂縫,那是即使是蒼也無法修補的痕跡。劍氣順著這些紋路在虛空中彌散。身形看似還是當初的模樣,然劍光已逝,當時所有的悲喜,也早已灰飛煙滅。
不用白虹留下來陪你嗎。劍子說著把明玥白虹也一同接下抱在懷中。
讓它和明玥一起吧。本來是一對的,怎麼好拆開。
蒼側頭看了看靠在梅樹下的琴,夕暉穿過濃重的雲彩,在其上投下暗青色的影子。微涼。無風。太陽在那些色彩豔麗的雲朵下,一點點被地平線吞沒。
我的話,有怒滄就夠了。
其實比起這樣的同穴而眠,它們大概更願意被拿在兩個人的手裡。
也是。
蒼淡然地說著,在左手掌心孕出一個深色的點,然後右手在空中劃開一個空間,伴隨著翻湧的氣勁和一些紛飛的磷火,直至在身前充盈成為一個華美剔透的圓。半人的高度,泛著月白光暈的太極印附著表面流動,內中攢動著橙紅的炙焰。零星的花瓣墜落下來,也像是被點燃了,在一瞬間迸裂出璀璨耀目的光,隨之蒸騰不見。

蒼對劍子點點頭。劍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一把它們投入其中。劍身連同劍穗劃出一個優美的軌跡。先是紫霞、墨曲,接著明玥、白虹。
劍子說,都是好劍,真是可惜。
蒼說將不再可惜了。
最後劍子用一個熟悉的姿態,道士們都是這般讓那飄飄渺渺的水袖飛揚起來的。又有些陌生,因為他實在很久沒有這樣地甩過袖子了。白色的輕紗,在古拙但不粗糙的金屬上纏繞著滑過,落下。一把並不曾積上灰塵,但確實已經蒙塵很久的長鋏就出現在眼前。
那些缺口,那些縱交錯的細碎傷痕。像是隱忍著陳舊的疼痛。藕斷絲連。它見過鮮血,它還記得血的氣味,雖然它從來只是沉默。他的師父曾跟他說,我教你習劍並不是為了讓你握劍,而是為了讓你把劍法放下。只是他那樣的性子,拿起了又怎麼會知道放下。想來為人師的位列仙班了大概也沒閑著,精心策劃,苦心排佈,終於有了這麼個機會,讓他把劍放下。
反正我留著也不再有用。讓它也一起陪你們吧。免操心龍宿那邊,就像你說的,於他,有我自個兒就夠了。於佛劍,則不會在乎這些。
劍子。蒼低聲地喚他名字。
哈。嫌我是外人嗎。
劍子的眼神從天地交接的那一線收回來,轉而落在蒼的眼睛。就這麼肆無忌憚地盯著蒼看。雖然蒼已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仍由衷地嘗試到一種挫敗感。他只好抿著嘴唇笑,像犯了錯的小動物。看起來柔順又無奈。
突如其來的風,刮起地面的落花,一同吹散樹上枝頭花瓣。隨即拿起古塵,瀟灑地擲進火焰。頭髮和衣袂都在飛花中飄揚起來,一瞬間,讓人錯覺仍身在當時硝煙彌漫的戰場。

花飛花落花滿天。誒蒼,人林妹妹是葬花,我們這算是葬個什麼。
你非要拿這個做比的話,無非就是葬劍吧。
葬劍。這個詞甚好。
你喜歡?送你啊。
又是無本生意。真打算送我就寫幅字給我吧。
有機會。
你這算答應了?太爽快了。可我居然覺得不踏實。
是嗎。
是啊。
哈。
麥光顧著笑,火要滅了。
你以為這是你燒宮廷紅薯的火嗎。滅不了。
宮廷紅薯你也吃得挺歡啊……
……

蒼將兩手的功力催得更盛。掌心如同從內裡向外地點燃,剔透而紅豔欲滴。
他們並排站在一起,微昂著首,看著那些曾經輝光凜冽的青鋒懸浮半空,一寸寸,在翻騰洶湧的火焰裡柔軟,捲曲,蜷縮,迸裂,然後融化。一些輕的升上去消散在天空,一些重的滴落下來重歸於大地。倦鳥變成色影子歸於巢穴,魚兒沉睡水底。火光照亮了寂靜的面容。
一切都安好。
宛如新生。



起來了,蒼。該回去了。
蒼慢慢地睜開眼,看見了一對久違了的深紅眼瞳,像夕陽一樣,溫暖地將他倒映在裡面。
無雙?
嗯?是我啊。藺無雙看著他,對他的問號結尾頗有些納悶。
劍子呢……
劍子?劍子是誰?你又睡糊塗了吧。
藺無雙笑著說,手一伸,拉他從梅花樹下面站起來。
站起來的刹那蒼有些暈眩。他聽到一些熟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沒來得及分辨那是些什麼,就已一點一點地填滿了他整個心胸。揉了揉眼睛,便看見梅花在他眼前一朵接連一朵地開到了天邊。
蒼站在梅樹下,看著那搖搖曳曳的花朵,白色的,忽然間就一切都模糊了。
對啊,劍子是誰。




番外。



苦集滅道四境交界處。
鶴回風來到這個不隆咚的所在的時候,道魔大戰的烽火已經熄滅許久。

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這裡。
他擡起下頜,對著漫無邊際的虛無説話。腳尖微地踮起,白髮和衣袂在暗中失重地散漫,像深夜裏那種雙腿細長的鳥類。
你的好徒兒已經把整個玄宗跟魔界一道封了。這麽不要命,真不愧是你教出來的徒弟。
出來吧,別還想著回去了。
……。
良久,四周仍是一片混沌死寂,沒有任何變化。
玄。
鶴回風喚了聲他的名字。依舊沒有動靜。
玄?
……。
無奈地嘆了口氣,拂塵左右兩邊甩了甩,然後落在臂彎,聲線四平八穩地道出了那個傳說中的禁忌。
禦玄機。
話音甫落,一點淡金色的稀薄靈火就在他面前蹦了出來。
鶴回風併攏五指,像撈金魚一般把他撈在掌心,臉上淨是壞主意得逞的滿意笑容。
想著以前還拿這取笑你,你滿頭青筋的光景,再看看你現在這幅模樣,真是忍不住感慨,歲月不饒人。
靈火在手心跳動了一下,看起來是不怎麼爽快地回應。
怎樣?被一個後輩打得灰飛煙滅、到處都是不說,連最後一點元神都聚不起來了?
鶴回風一面說,一面在掌心祭起一道太極元印,另一手在暗中點亮一點光,接著零星的亮點從暗影深處浮現出來,隨著亮光牽引,點點聚攏,最終凝聚在元印中心,成了一個鴿蛋大小的圓。
唉唉,那麼大個人,怎麼就剩這麼丁點兒了。
還想在這三不管的地方過你到處都是的生活?還是你還惦記著你那些徒子徒孫呢。
四下寧靜,宛如天地初開。
死了很多人。愛惜自己一點有何不好呢。
金色的魂魄在旋轉地太極中間沉浮,不言不語。
我並不是不理解你。只因我生長在這物欲流的苦境,能獨善其身已甚是難得。你們那樣與生俱來的純真,恐怕是不論再怎樣修行,這輩子也無法到達了。我也無法規勸你離開這些紛爭,即使眼睜睜看你落到這般田地。你說這是宿命?哈,或許吧。
不過我那個徒弟跟你們很像。那麼熱的心腸。就因為在你身邊呆過嗎?真是帶壞我的孩子。
鶴回風看著掌中的魂魄,有些出神。見那圓潤飽滿的樣子,再對比他往日淩威嚴的鋒芒和氣迫,又覺得煞是可愛。忍不住地伸出手指去戳。
被戳的對象明滅著震了震,顯然是怒不可遏。
省省吧。留點力氣出娘胎的時候用啊。鶴回風笑得開心,突然話鋒一轉。哦,我都忘了。我來找你,可不就是因為你連投胎都去不了麽。
聽言,魂魄安靜了下來。似是看他,也似是默許。
鶴回風凝視著掌心的光,提起真氣,右手再次孕出一個逆太極,然後兩手合攏,就覆蓋在原來那個之上。
太混蛋了啊你。
明明知道,我畢生的心願就是親手挖個坑把你埋起來,可你居然連個尸身都不給我留下。
金色的微光在掌心順逆兩個太極的消磨中點點褪滅,倒映他的眼底的精魂,也隨著彌散的光芒點點被暗色掩沒。
直至一切失去輪廓。
……可你居然連尸身都不給我留下。





附注。



道印。
文内人物功體屬性依據官方酷鬥卡屬性設定。

三劫循環。
圍棋對局中,循環劫局中的一種,指對弈盤中同時出現三個劫,出現此種局面一般作和棋論。

假生。
圍棋對局中,指一方無眼,著撐過一劫後,雖能避免被提,但繼續走也叫吃不了對方,而對方有眼,提過劫可以叫吃己方。

道人合伴,本欲疾病相扶,你死我埋,我死你埋。不可相戀,相戀則繫其心,不可不戀,不戀則情相離。身如藕根,心似蓮花,根在泥而花在虛空矣。
皆出自《重陽立教十五論》,收入《正統道藏》正一部 。相戀,互相依戀。漢‧嚴遵《道指歸論‧善為道者》:男女不相好,父子不相戀。《後漢書‧薑肱傳》:及各娶妻,兄弟相戀,不能別寢。

龍角骨。
中國古代所謂的九貴骨之一,又稱輔骨,為兩眉眉毛上方斜入邊地稍高似角的骨。主果斷。

巫相。
本篇原文出自《莊子‧應帝王》。

宗主。
嚴,嚴肅(表面上),有些十三且方向感奇差的玄宗宗主。
五行屬水,愛好是帶著一團色低氣壓從教室的窗戶前面走過去。名字因為太哭索是禁忌,所以稱呼一般只取他名字裡的一個玄字。
號是玉衡七政轉玄機。全名……(框起來你們都看不到,他叫禦玄機。)

道尊。
溫和恬淡有著無人能及的打太極技術的前道尊。
五行屬土,開口說話不經過大腦(他的忽悠技術是本能)。是個挺亂七八糟的人。
亂七八糟到什麽程度,比如毛毛被他撿來養以後一直沒有名字,直到他懂事了會講人話了,問師父說師父我到底叫個啥?
他師父努力地裝作思考了一番的樣子,其實根本是隨口答他,你是我撿來的兒子,不過叫撿子不好聽,既然你我都用劍,那就叫劍子吧。
號是臥看孤鶴駕天風。名為鶴回風。

弦奇。
玄宗的弦奇兩部,跟高中文理分班一樣,玄宗分為弦奇,而所謂幾弦幾奇,其實就是文科尖子班跟理科尖子班的意思。
在某一個時間內挑選一些拔尖的學生組成起來,人數也並不固定的,所以也曾有過三弦(喂)和八奇(你以為火鳳燎原嗎)的時候。
宗主你看他那個沒什麼情趣的樣子(並不是)就知道他是奇部畢業的了。
奇部主修枯燥的術法,修的人骨子裡也多半嚴肅跟執拗。像墨塵音這種本來是應該分去弦部的,多半是為了照應赭杉軍而跟他一起去了奇部。
藺無雙最討厭的就是術法課,對樂理也沒什興趣,他只愛練劍。
但是他舞劍的時候喜歡聽蒼彈琴,所以他也不需要會什麼樂器。那個時候,只要他想聽,蒼就會彈給他聽。
蒼術法樂理都精通,性格也不怎麼浪漫,分去哪邊都可以,不過一是為了平衡弦奇的實力,二是因為金鎏影,宗主還是把蒼分到了弦部當保姆,雖然最後的結果好像是被保姆了……
紫金二人跟劍子一樣是插班轉學來的。
文內所涉及的時間是弦奇分班前。



後記。



首先非常感謝您看到這囧。
這篇囧文基本是聽著黃雅詩的過往和賀西格的搖籃曲完成的。不管是從名字還是曲調,都是合適的曲子。
我其實一開始只是想寫寫那個「你死我埋我死你埋」的,然後又想著「不可相戀,相戀則繫其心,不可不戀,不戀則情相離」,再到「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結果就莫名地謅了這麼多的一篇(自插)。
裡面引用的兩段其實就是我想寫的東西,雖然我完全不知道我有沒有表達到(死)。
還寫了兩位不可愛又雞婆的長輩,希望能夠讓人接受(再死一死)。
劍子和蒼。出於我自己的私心將他們寫到一起,寫了這樣一個不算故事的故事。
和白。動和靜。灑脫和凝斂。擁有和失去。
他們對於對方都不是多註定的人。只是曾有那麼一段時間,一起生活,偶爾擁抱。想說話的時候可以有很多話可以說,想安靜的時候即使有他在身旁,也像一個人。曾經有著相同的理想和信仰。普天靖平,蒼生安穩。然而普天無法靖平,蒼生也永遠無法安穩。只好錯過了許許多多之後,心內各懷追憶地在一起。漫長而平淡。對劍子來說蒼不會特殊過龍宿和和尚,對於蒼來說劍子也不可能重要過玄宗。
輕清者歸於天,重濁者歸於地。
最後劍子醒著,蒼睡了。沒有死亡。沒有彼此。他們仍會在各自的時間中活下去。
無悲無喜。無戚無傷。





很好的文字
轻轻的吐露

[ 2009.06.27 | URL | 只为文 | 編集 ]


額,鳳凰鳴不是道士吧,雖然他號道隱……怎麼看怎麼沒道士的感覺……

小六子最近好人母啊,尤其在不二做和問劍面前,汗

[ 2009.06.27 | URL | 慕少蓉 | 編集 ]


趴等61和凤凰的,荒六GJ!
葬剑这本看得我尊是好桑感= =但是手感真的很好嘿嘿。

最近萌61萌得寝食不安的一只飘过~~

[ 2009.06.28 | URL | 陌生人 | 編集 ]


老爷啥时候通贩结束了把未公开的图也放出来吧~~好想拿来做桌面~
苍流泪那张看得我五脏六腑痛成一团啊。。。。OTZ

[ 2009.06.28 | URL | 黄泉一笑 | 編集 ]


很喜欢葱的文字啊,在喧嚣的世界里有一份独特的静谧安宁(虽然有些悲伤)。沁人心脾。

[ 2009.06.28 | URL | 方洵 | 編集 ]


那個~ 我就是沖老爺的圖文才買的啊~
晚上趴床上看的時候(壞習慣。。。)忍不住到翻滾呀~~XDDDDD

[ 2009.06.29 | URL | 朱邪 | 編集 ]


我也希望他快点完售呀TVT
不过究竟何时能完呢...望天....
毛毛亲苍那张吧...你来敲我吧,他现在也是我的桌面[揍]

[ 2009.06.29 | URL | 老爺。 | 編集 ]


其实是冲着文本来的,图本基本都有收起来,可是文本收得一团乱,顺序有错还有落下的,于是俺奢侈了一把啊,果然排成书的好美好 T T

怎么办啊……老爷这样写下去我会穷疯的吧,俺要努力赚钱啊,都是些可以一看再看的文字,都想收起来T T

[ 2009.06.29 | URL | 路过 | 編集 ]


噢~終於看完了(炸

好蘇~看到最後都異常軟綿綿的(為何啊!!!
有種淡淡的哀傷
毛毛跟蒼啊毛毛~蒼~

蔥老爺...是說...毛毛親蒼...我也好想敲啊啊啊(被揍
對不起我來亂的(跑先

老爺 丹青還有沒有啊
老實說我真的搞不懂匯款那些霧煞煞的程序...
有那定哪幾家銀行才可以直接匯過去嗎!?

[ 2009.06.29 | URL | 阿月 | 編集 ]


丹青还有一点点=w=
没有支付宝的话,工行建行都能汇款的~

[ 2009.06.30 | URL | 老爺。 | 編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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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07.02 | | | 編集 ]


好喜歡蔥大的文筆
輕輕淡淡,卻包含了好多無法言喻的惆悵感
這次真是一飽眼福

[ 2009.07.05 | URL | 爵 | 編集 ]


蔥蔥:
昨天收到<天罡/葬劍>後
很認真的看完文本,我真的很喜歡!
淡然的感覺看了很舒服,卻又哀傷。
非常謝謝!我認為它確實是好文!

[ 2009.07.08 | URL | niki | 編集 ]


滚过去拍了本XDD
居然还有剩余好幸运


翻旧图翻到很前面,我恨yupoo网,好多图都不显示了orz

[ 2009.08.08 | URL | 用进废退 | 編集 ]


超喜欢 ,本来是冲着画本来的到了家一看更喜欢葬剑,葱大风格独特很好看以后多写吧??
很萌啊

[ 2009.08.14 | URL | 金子 | 編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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